第七部 路德维克,埃莱娜,雅洛斯拉夫 18(第2/3页)

“住嘴吧。”我对她说。可是没法让她住嘴,她已经打开话匣子。还是背着身,她的背瘦小,难看,单薄,大概这最让我无可奈何了。这个后背。没有长着眼睛的后背。无比愚蠢地自信的后背。我跟这个后背说不到一块儿去。我决心要让她住嘴,让她转过来对着我。不过她太让我讨厌了,我不想去碰她。我自有办法。我打开餐橱,抓住一只盘子摔在地上。她顿时住了口,但她没有回过身来。又一只盘子,又是一只。她还是背转着身,就是躲着。从她的后背,我看出了她胆怯。对,她害怕,但她硬是顶着不肯投降。她不再搅她的面条,手里紧紧捏着木勺子把不动,好像这只勺能救她似的。我恨她,她恨我。她一动不动,我不眨眼地盯着她,一面仍一只又一只,一只又一只地往地上摔柜子架上的餐具。我恨她,还有她的这个厨房。这个标准的新式厨房,她的新式家具、新式盘子、新式杯子。

我不觉得有什么激动。我冷眼瞧着,又悲哀,又疲倦,地上全是碎片,各式大小锅滚了一地。我往地上摔的是自己的家,我心爱的家,我的安全港。这个家一直置于我那可怜的使唤丫头温柔的权杖之下,这个家里有我给自己创造的许许多多可爱的小精灵的童话和歌曲。瞧,这是三张椅子,我们总是在中午吃饭时坐。啊,全家这一顿顿安安静静的午饭,原来在看着一个养家糊口的爸爸是怎么被糊弄、欺骗的。我抓住一张又一张的椅子,把椅子腿砸断,然后把它们放在破锅、破盘堆上。我掀翻了桌子。芙拉丝塔对着她的厨灶,始终一动不动,不转过身来。

我走出厨房去自己的房间。空中挂着那个粉红的球灯,还有那盏高脚灯和难看的新式的沙发床。风琴上有我的黑色小提琴盒。我把它拿在手里。四点钟在餐馆的花园里有我们的演奏会。可现在才一点钟。我上哪去呢?

我听见厨房那边有呜咽声。芙拉丝塔在哭。她的抽泣是最揪人心的,心底里我为可怜她而痛苦。她难道不能早十分钟哭出来吗?那我就会想起从前的憧憬而软下心来,她又会重新变成我那可怜的使唤丫头。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我走出家门。马队的喊声还在房顶上空回荡,我们的国王很贫穷,但他德行很高尚。往哪儿去?大街小巷都是属于马队的,家里是芙拉丝塔的,酒店是醉鬼的。而属于我的位置,它在哪儿呢?我这个老国王被人抛开,没人理睬。一个有德行但像乞丐一样的国王,一个没有后继的国王,末代国王。

还有一个地方,在村子的那一边,有一片田野。路。再走十分钟的路,摩拉维亚河。我去躺在河滩上,枕着提琴盒。这么呆了很久。一个钟头,也许两个。心里想的是:路已经走到头。这么突然,这么意想不到。来了,就到头了。我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我一向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一直相信这两个世界是和谐的。这只是个假相。我已经在其中一个世界里被大家丢在一边。现实的世界没我的份,只剩下了另一个,幻想世界。可是要生活,只有幻想世界不够。即使在那个世界里有人等我,也没有用。那个开小差的在招呼我,也没有用。他为我备着马和红面纱。啊,这一回,我懂得了,现在我太明白了,为什么他不许我揭掉面纱,而是由他自己说给我听。直到这会儿,我才想明白为什么国王应该蒙着脸!不是怕人看见他,而是怕他看见任何东西。

我觉得简直没法再站起来走路。休想走动一步。四点钟,他们会着急。可我没有力气站起来,走不到那么远。我觉得只有这里最舒服。这儿离河边不远。这儿河水缓缓淌着,几千年历来如此。它缓缓地向前流,慢慢地,久久地。而我,就躺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