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路德维克 2(第2/5页)

女性能起一种调和作用,甚至能给憎恶也平添几分亲切的意味,例如引起好奇、对其身体的兴趣,产生进入私交的欲望等。我转而渐渐亢奋起来,想象泽马内克,埃莱娜,以及他们的生活圈子(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渐渐地我的恼恨得到了某种抚慰,我体验到一种特殊的快意(一种故意的恨,恨得几乎温柔起来),怪埃莱娜的长相,怪她的头发是红的,怪她的眼睛是蓝的,怪她的睫毛、她的圆脸、性感的鼻子、中间有道细缝的门牙、成熟而又丰腴的体态。我像别人端详自己所恋的女人一样来看她,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小之处,似乎想把她整个儿深深地印刻在自己的心中,为了遮掩自己对她含着恨意的注目,我越来越挑轻松的话说,一个比一个动听的字眼使埃莱娜更富女性特色。我禁不住想道:她的双唇、乳房、眼睛、头发本属于泽马内克,而现在却被掌握在我的心目中,我摩挲着它们,玩味着,盘算是否有可能把她捏在我的手心,把她挤到一堵墙脚下。接着,我又重新忖度一番,先把自己放在泽马内克的地位上,转而再在我自己的地位上来分析这一切。

我心中一动,闪过一个念头,一个难以付诸实践、柏拉图式的念头:我或许可以把这个女人从打情骂俏的天地引到床上。但这个主意一闪而过旋即逝灭。这时埃莱娜声称感谢我的指导,不能再多耽误我的时间。我们相互道别。我很高兴她走了。那种古怪的亢奋冷却下来。对这个女人,我心里又只剩下先前的那种反感,而且生自己的气,刚才竟对她表示关怀备至、情真意切(尽管是假的)。

要是几天后埃莱娜没有来电话约我见面,事情本来也算告一段落了。可能她真的觉得需要把将播出的文章给我过目,但我当时立即有印象认为这只是借口。她说话的口气让我一下子想起上次谈话里那轻松亲切的一面,反倒不提工作上的正事。我毫不犹豫,也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而且决心沿用不变。我俩在咖啡馆碰了头。我故意挑毛病,摆出一副对埃莱娜的文章不感兴趣的样子,而且毫无顾忌地数落她那些记者用的套话。我的态度使她无言以对。但就在这时,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有了左右她的力量。我向她主动提出要离开布拉格去玩玩。她提醒我说她是有家的人不能答应。再没有比找这种理由来推托更使我高兴的了。我对这种谢绝方式玩味不已,觉得大有深意,我很开心,便再次提出邀请,并以此打趣。最后她十分高兴,到底接受了,不再说自己有家没家的话。自此以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的计划在一步步地实现。出于恨,我想出这个计划有着十五年蕴蓄的怨恨,有一种莫名的把握,肯定它一定能实现,一定成功。

是的,眼下这个计划正在顺利实施。我从接待处附近提起埃莱娜的小箱子,陪她上楼到她的房间里——顺便提一句,这一间跟我的那一间一样差劲。尽管埃莱娜有一种可笑的习惯,总把什么事都形容得比真实情形要好得多;但她这一回也不得不说房间不好。我对她说不必为此不高兴,咱们自会有对付的办法。她朝我投来大有深意的一瞥。接着说她想要稍微梳妆一下,我回答说这很应该,我在楼下大厅里等她。

当她下楼的时候(敞开的风衣下穿着一条黑裙子,橙红色毛衣),我再次暗暗赞赏她的确漂亮。我对她说一起到一家餐厅吃午饭,这家虽然很平庸,但已经是此地最好的了。她对我说,既然这里是我的家乡,她就悉听我的安排,保证言听计从(她显然选择了多少带有双关意义的字眼,这一理解很可笑,但很让人开心)。我俩按我上午的路线走,也就是我为找一顿像样的早餐而来回跑的冤枉路。埃莱娜又说她非常高兴来到我出生的城市。但是虽说她真的是第一次来,但她却并不东看西看,也不关心那是什么地方,什么单位,一点不像一个初到某地的客人。我暗暗纳闷:这种无所谓的态度究竟是出于麻木不仁,已经没有了常人有的好奇心呢,还是因为她心里只装着我,别的什么都不想了呢,我巴不得她属于第二种假设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