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路德维克 4(第4/4页)

当我今天回想到自己当年的那种处境时,就会联想起基督教那无边的威力。教会给信徒灌输了原罪是根本的、无时不在的概念。当时我也就是这样站在革命和党的面前低头认罪(我们人人如此),所以我渐渐地接受了这种思想:即我的那几句话——虽然是开玩笑,却并不因此而不算一种犯罪,我开始在心里自谴自责:我对自己说,那短短三句话并不真的是那么无缘无故冒出来的,并非完全出于偶然,同志们早就(肯定是有道理的)批评过我有“个人主义的残余”;我觉得,我已自命不凡到了极点,对自己的才学、大学生的身份和作为知识分子的前途踌躇满志。我的父亲本是工人,死于大战中的集中营,他大概不会理解我这样的狂傲。我责怪自己,父亲的工人意识在我的身上——可叹!——已丧失殆尽;我责备自己的种种劣迹,最后终于自认该当受到惩罚。从此之后,我一心只想朝这个方向努力:不被开除出党,由此不被划为党的敌人。我从少年时代起就选择了跟党走这条道路,而且一直衷心追随,而今我成了党的仇敌,这使我太痛心了。

这样的引咎自责——同时又是哀告一样的辩护,我在脑海里进行了百十次,在各级党委面前进行了不下十次。而最后到了系里极其郑重的全体大会上,泽马内克首先提出了一份对我和我的错误所拟的报告(效果极佳、才气横溢,使人经久难忘),然后以组织的名义建议把我开除出党。在我作了自我批评之后开的讨论会对我很不利。没有一个人出来为我说话,结果到了后来,全体(百十来人中有我最亲近的老师和学生干部),的的确确是全体,甚至一个不落都举手表示同意,不但要把我开除出党,而且还勒令我退学(我却丝毫没有料到会这样)。

会后当晚我就乘火车回家去了,不过这样回家我的心也不能踏实,因此一连多天,我没有勇气把这祸事向母亲说穿,她还一直为我上大学而高兴。相反,第二天,我的中学老同学、当年在扬琴乐团演出时的伙伴雅洛斯拉夫就来了。他见到我在家里喜出望外:因为他两天后就要结婚,希望我当证婚人。怎么能拂一个老朋友的美意呢?我就只好以一个盛大婚礼来庆祝我的落难了。

最别出心裁的是,因为雅洛斯拉夫深爱摩拉维亚,执著地崇尚民俗,他要借自己婚礼之机,把在这方面的得意之想付诸实施,打算按民间的古老习惯来操办庆典:要有民族服饰、扬琴乐团,有“老长辈”来读祝颂词,要抱着新娘过门槛,咏唱歌曲等等。总而言之,这从头至尾一整天的庆祝仪式,雅洛斯拉夫并不是单凭老人的记忆,而是查阅了许多民俗学教科书才得以编排出来。然而,我还是发现了一个奇怪之处:我的老同学雅洛斯拉夫,新近当上了一个相当兴旺发达的歌舞团编导,虽然遵从了一切可能的老习俗,但是他特意和伴婚仪仗队不进教堂(显然是考虑到他的前途,服从了提倡无神论的号召)。对于一场传统的民间婚礼来说,没有神父,没有神圣的祝福,那是不可想象的,而且他让“老长辈”去读各种颂词,却小心翼翼地排除任何与《圣经》有关的内容。然而正是《圣经》中对婚姻的一些提法才是自古以来祝婚词的基本形式。

由于愁肠百结,我无法在这大喜之日一醉方休,这又使我发现,排演古代仪式本应如石间溢泻清泉一般美妙,但我在其中也闻到了异样的气味。所以,当雅洛斯拉夫要我(有感于我当年积极参加的演出)也拿起单簧管和其他演奏者坐在一起时,我谢绝了。我眼前确实浮现着最近两年的五一节时我吹奏、布拉格人泽马内克跳舞的情景:他穿着民族服装就在我的身旁,张开双臂唱着歌。我不能再把单簧管拿在手里,我觉得这种民间的吹吹打打让我多么恶心,恶心,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