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第六章(第9/11页)
这让提金斯一直坐在那里。他很清楚他眼里有泪水。这温柔他几乎承受不了,而他心底里其实是个非常直率、简单、敏感的人。当他在剧院看到温柔的爱情场面之后,总是会双眼含泪,所以他避免去戏院。他两度想应不应该再试一次站起来,虽然这几乎超越了他的能力。他想要静静坐着。
抚摸停下了,他挣扎着站起身来。
“温诺普夫人,”他看着她说道,“这完全正确。我不应该在意那些蠢猪怎么说我,但我在意。你对我说的这番话我会考虑,等我记在脑子里……”
她说:“是的!是的!我亲爱的。”然后继续盯着照片看。
“但是,”提金斯说,他牵起她戴着连指手套的手,带她回到她的椅子里,“我现在担心的并不是我自己的名声,而是你女儿瓦伦汀的。”
她陷入高高的椅子里,像个气球,然后放松了下来。
“瓦尔的名声!”她说,“哦!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把她从访客簿里划掉。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干!”她仍然长久地陷在思考中。
瓦伦汀就在房间里,悄悄地笑了笑。她刚才去给那个杂务工送了午饭,仍然被他对提金斯的称赞逗得发笑。
“你有了个仰慕者,”她对提金斯说,“‘给那个该死的马肚带打眼的样子,’他继续说道,‘就像个了不起的老叨木鸟敲着一棵空木头!’他喝着一品脱啤酒,边喘边这么说。”她继续叙述乔尔的古怪有趣,这很吸引她。她告诉提金斯叨木鸟[137]是肯特方言里的绿背啄木鸟,然后说:
“你在德国没有朋友吧?”她开始清理桌子。
提金斯说:“有,我妻子在德国,在一个叫罗布施德的地方。”
她把一摞碟子放在一个黑色、上了漆的托盘里。
“真对不起。”她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深深的悔恨,“都赖天才的电话机聪明的蠢劲[138]。那我收到的一封电报就是给你的。我以为那是关于妈妈的专栏的事。电报通常带着的都是报纸名字的缩写,也挺像提金斯的,那个寄电报的女孩叫作霍普赛德。看起来有点难以理解,但我以为是跟德国政治有关,我想妈妈会看得懂的……你们俩不会都困了吧,有吗?”
提金斯睁开眼睛。女孩站在他正前方,从桌子那边走过来的。她拿着一张纸,上面是她抄下来的消息。他眼前一片模糊,字都叠在了一起,消息是这样的:
“得。但确保接线员跟你一起来。西尔维娅·霍普赛德 德国。”
提金斯向后靠着,长时间盯着这些字。它们看起来毫无意义。女孩把纸放在他的膝盖上,走回了餐桌。他想象女孩在电话里和这些无法理解的字句纠缠不清的样子。
“当然,如果我有点脑子,”女孩说,“我应该知道,这不可能是关于妈妈的专栏的留言。她从来不在周六收这种电报。”
提金斯听到他自己清楚、大声、一字一顿地宣告:
“这意味着我星期二要去我妻子那里,带上她的女仆,跟我一起去。”
“幸运的家伙!”女孩说,“我希望我是你就好了。我从来没踏上过歌德和罗莎·卢森堡的故乡。”她托盘上托着一大堆盘子,桌布搭在上臂上,走开了。他隐约地意识到,她在那之前已经用一个扫面包屑的小刷子把面包屑刷干净了。她干活十分迅捷,一直在说话。这来自做女佣的经历。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士需要花上两倍的时间,而且如果她试着说话的话,话一定会漏掉一半。效率!她刚刚反应过来,他要回到西尔维娅身边,当然,也是回到地狱!那确实就是地狱。如果一个恶毒而高超的魔鬼……虽然魔鬼当然很蠢,把焰火和硫黄当作玩具。可能只有上帝才能,正确地设计出内心永无止境的折磨……如果上帝希望(谁也不能反对,只能希望他不要这么想!)为了他,克里斯托弗·提金斯,这么设计,深不见底的永恒里充满着令人疲惫的绝望……但上帝已经这么做了,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惩罚。为了什么?既然上帝是公正的,谁知道,在上帝眼里,他犯下了什么罪恶,需要重罚?……那么说到底,上帝可能在惩罚性方面的罪过是毫不留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