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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太平

奉转读大般若经全卷所收

皇基巩固

钻过山门,沿着五道条纹的围墙,黄色的沙石上,交叉铺设着四方形石板,直达内院玄关。本多用拐杖一一数点着,数到九十块时,就是一扇紧闭的障子门。门的拉手贴着绘有菊花和云纹的剪纸。本多站到这座内玄关之前了。

昔日的记忆桩桩件件翻然泛上心头。本多站在那儿,甚至忘记叫门了。六十年前,自己还是个青年,站在同一座障子门前,同一个台阶上。障子纸也许换过百余次了,那个春寒料峭的日子同今天一样,雪白的障子端然紧闭于眼前。门口板台上的木纹也比往昔稍稍凸露些吧?但几经风雪侵凌,实在看不出来了。一切都在须臾之间。

本多仿佛觉得,清显依然呆在带解的旅馆里,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本多的月修寺之行上。他一边在疾病高烧中苦熬;一边坚持等待本多回来。这须臾之间,要是清显知道本多已经是腿脚不灵的八十一岁的老叟,他该如何惊奇啊!

——出来迎接的是一位穿着翻领上衫的六十光景的执事。她看本多很难登上木台,便牵着本多的手,进入紧连着八铺席连带六铺席套间的御寝殿,请他坐下来。榻榻米是黑底白花绫子镶边,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坐垫。执事恭恭敬敬对本多说,那封信的意思全都知晓了。本多不曾记得六十年前来过这座禅房。

壁龛里悬画着仿制的雪舟“云龙”画轴,插着鲜活的石竹花。身穿白绉绸和服勒着白腰带的一老,端来一只盛有红白雕花二色果品和凉茶的四方木盘。敞开的障子可以看到绿波涌动的中庭。枫树和桧树葱茏茂密,透过树丛,看到书院的粉墙掩映在回廊的阴影里。这就是整个中庭的景物。

执事无心地说些家常话,一味地熬时间。本多呆在这座凉风侵背的客厅内,只是端正地坐着。汗消了,疼痛也减轻了。他觉得似乎得到某种救赎。

本以为再也无法拜访月修寺了,如今竟然能坐在这间禅房里。本多在临死之前迅即完成这一宿愿,化解了沉潜于生命深层的一种隐忧。攀登参道的那份辛苦,蓦地使他身轻如燕,心绪安然。强忍病痛来到这里的清显,说不定因被拒之门外而获得一种飞翔的能力吧?本多想到这里深感欣慰。

蝉声盈耳,于晦暗的室内听起来冷悄悄似钟磬的余响。执事不肯再提信的事,只顾用日常闲话打发时间。本多呢?他也不便口头追问,门迹是否愿意见他。

本多忽然产生疑虑,如此白白消磨时光,或许就是拒绝会见的委婉的表示。说不定执事看了那家周刊上的报道,随之劝谏门迹,借口偶染微恙不予接见。

背负着那样的丑事会见门迹,并未给本多造成什么心理上的压力。说实话,没有耻辱、罪愆和濒死,本多也没有勇气来到这儿。去年九月的那件丑闻,如今想想,是暗中对他探访月修寺最初的推动。透自杀未遂以及失明,本多自身的发病,绢江的怀孕,这一切都指向一点,并且全部凝结成一团,催促本多拿定主意,冒着酷暑攀登参道来到这里。没有这些因素,本多只能远远仰望山顶上月修寺的光芒。

但是,如果正是这些因由而不能会见门迹,那只能是命中注定如此。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她了。然而本多坚信,即使在这里不能实现俗世上最后一见,但未来总有相逢的一天!

于是,焦躁转为安定,悲戚化作谛念,越发使他冷静下来,忍耐着时间的流逝。

这时,一老再次出现,对着执事的耳朵嘀咕着几句,执事对本多说道:

“门迹说了,等会儿就同先生会面,请到那边去吧。”

本多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客厅面向朝北的小院子,障子门大敞着,院中的绿色灼灼耀眼。被领进的一座房子本多虽然记不清了,其实正是六十年前上代门迹接见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