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第3/7页)

透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

“我告辞了。”

“哎呀,为什么?”

庆子依然轻松地坐在椅子上,她没有站起身来挽留他。

“您这是耍阴谋还是设圈套?您是同老爷子串通一气吧?我已经受够了他的耍弄。”

透再次回忆起他们初识时,自己是多么讨厌这位老婆娘啊。

庆子岿然不动。

“要是同本多先生站在一起,根本用不着搞得这么繁琐。今晚想务必同你两个人一起好好聊聊,才专门请你来的。如果一开始就说是两个人,你肯定不会出席。于是我就撒了点儿谎。尽管只有你我两个人,照样可以举办正式的圣诞晚宴。你看,我不也是一身整装吗?你也是啊。”

“您打算狠狠地教训我一顿吗?”

透为自己的失败而感到焦灼不安,因为他没有默不作声地匆匆离去,而是勉强留下来倾听对方的言论。

“谈不上什么教训,只不过想寻个机会跟你说说悄悄话儿。要是本多先生知道我多嘴多舌,说不定会勒死我呢。这是只有我和本多先生晓得的秘密,假若你不想听,那也就罢了。”

“什么秘密?”

“先别着急,坐到这儿来。”

庆子持续含着无声的苦涩而优雅的微笑,指指透刚刚离开的那张扶手椅,古老斑驳的椅子上绘着华托的《宴乐图》。

——不一会儿,侍者前来报告筵席已准备就绪,随即左右打开看似墙壁般的拉门,带领他们走进隔壁的餐厅。摆放在那里的餐桌之上,烛影摇红。庆子迈动脚步,那身镶满串珠儿的晚礼服,随着脚步的移动,坠着金锁子的衣褶窸窣作响。

透很窝火,他不屑催促庆子快点开口,只顾埋头进食。想到使用刀叉的规矩也是本多认真加以指导的成果,不由感到愤愤难平。如此的训练似乎是故意开他的玩笑,是为了时时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的卑贱。而他在遇见庆子和本多之前,是从未意识到这一点的。

定睛一看,硬挺挺的巴洛克银质大烛台对面,庆子仿佛老妇在编织毛衣,带着几分茫然,沉静而娴熟地运动着手指。庆子手里的刀叉似乎自幼就长在手上,和她的玉指化为一体,直接同指甲相连。

冰冷的火鸡肉犹如干瘪老人的皮肤,索然无味。与此匹配的填料物和栗子,还有浇在冷肉上的红莓果酱,这一切都使透感觉到含有伪善者自身的甜酸味道。

“你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被本多家领作养子的吗?”

庆子问。

“这种事儿我哪儿知道。”

“你可真够马虎的。难道过去一直甘愿蒙在鼓里吗?”

透沉默不语。庆子将刀叉搁在盘子里,隔着烛火,伸着红红的指甲指了指透穿着无尾晚礼服的胸脯。

“其实很简单,都是为了你左侧腹胁上面排列的三颗黑痣。”

透未能掩饰住自己的惊愕。迄今为止,这黑痣只是他自己独自骄人的资本,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眼下竟然连庆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刹那间,透神情紧张起来。惊愕,产生于自己隐秘的矜持表象和他人所想的某种表象不谋而合的时候。即便黑痣本身真的有所作为,那么对方也不可能洞察透心里的奥秘。然而,如此思考的透,低估了老人们可怖的直觉能力。

透惊愕的表情看来给了庆子以勇气。其后,她的话一泻千里。

“你瞧,很难相信吧?这件事打一开始就显得愚蠢而又不合乎常理。后来,或许你自以为诸事冷静、实实在在走过来的,但当初的荒唐你可是全都容忍了的。对于一个陌生人,只见过一面就满心高兴地收为养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傻瓜?我问你,当初我们打算领养你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呢?我们对你,对你的上司自然是摆出一大堆令人信服的道理,而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感到很自豪吗?大凡人,别人一提到自己有些什么优点,就立即信以为真。你是否觉得自己心中童年的梦想,和我们的要求一拍即合呢?你感到从小一直信守的奇妙的自信终于获得了验证,对吗?是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