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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夏天,本多去箱根避暑,幸好没有和透在一起。自从御殿场别墅遭火焚之后,本多一直不愿再谈别墅的事儿,御殿场烧毁的宅基地原样搁置不顾。每年一到夏季,他的身体耐不住暑热,就到箱根旅馆里消夏。透呆在东京,到处游山玩水,他喜欢同朋友们结伙开车旅行。九月二日晚,本多回到东京。父子很久没有见面,此时,本多从透那一无遗憾的晒得黧黑的脸上,发现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本多看了震颤不已。
紫薇花怎么啦?三日一大早,本多到院子里一看,不由惊叫起来。厢房前边那棵古老的紫薇花树被连根砍倒了。
本多夏天一直不在,七月初,绢江住进了院子里的厢房。额头曾经被透击破的本多,渐渐对透畏惧起来,所以对于绢江的进入,他只好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听到一声喊叫,透旋即来到院子里,他左手拎着火筷子。透的卧室原是由接待贵宾的客厅改造而成,保有家中惟一的壁炉,即使夏季,火筷子照旧挂在炉端的钉子上。
透深知,只要看见自己手拿这件东西出来,曾被划破额头的本多,就会像狗一样浑身打哆嗦。
“你拿那个又想干什么?这回我可要报警啦。上次想到家丑不可外扬,便硬是忍住了。这回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你可要放明白点儿!”
本多使出浑身力气说出这段话,两个肩膀不住抖动。
“你不是也拿着拐杖吗?可以用那个自卫。”
九月初即将回家时,本多巴望能见到繁花满枝的紫薇,同患了白癜风似的树干两相映照的情景,谁知回来一看,院子里已经没有紫薇树了。原来又建了座新的庭院,和旧有的院子完全不同。这不外乎出自阿赖耶识。庭院转生,他刚想到这里,刹那间怒火中烧,不可遏抑,逼使本多高声喊叫起来。本多一旦开始喊叫,就感到满心恐怖。
事情很简单,绢江搬来时已是出梅时节,厢房前的紫薇花盛开了。绢江讨厌看到这花,说看了头疼。最后,一口咬定本多在耍阴谋,将这花种在绢江眼前,故意要把她逼疯。因此,本多去避暑时,透便将这树给砍掉了。
那个绢江躲在厢房里间的暗处不肯露面。透没有将这些经过告诉本多,怕他揪住不放。
“是你砍掉的吗?”
本多退一步问。
“嗯,是我砍掉的。”
透朗声回答。
“为什么?”
“那树已经老朽,不要啦。”
透闪现着优美的微笑。
这时候,透在眼前刺溜刺溜放下一堵玻璃墙。这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玻璃。这玻璃和早晨澄澈的天宇完全是同一种材质。本多确信,在那瞬间里,不论他如何嚎叫,如何唠叨,都不会送到透的耳朵里了。对方或许只能看到本多满口假牙的嘴巴一张一合吧?本多的嘴巴已经接受同有机体毫无关系的无机质的假牙。他早已开始部分的死亡。
“是吗?……是吗?那就算了吧。”
那一整天,本多关在自己房间里,身子一动未动。“侍女”们端来的饭菜,他碰也没碰。他脑子里清晰地想象着,那些“侍女”跑到透那里,向他一五一十回报的情景。
“老爷子耍小性儿,犟着呢。”
其实,这位老人的苦楚,或许只限于“耍小性儿”。本多自己也很明白,此种苦恼只能是自作自受,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一切都由本多惹起来,并非透的罪过。甚至透的变化都不值得大惊小怪。打从初次见到这位少年时候起,本多就看穿了他心中的“恶”。
一切都出自本多的心愿,他认为。但他未曾料到,透当面对他自尊心的损伤如此巨大。
本多从避忌冷气、害怕楼梯那个年纪起,就一直住在楼下一间十二铺席的房子里。这里隔着一座庭院,可以望见厢房。这间书院格式的房子,是全家之中最古旧最阴暗的居所。本多将四个麻织坐垫并排在一起,时而在上面躺躺,时而在上面蜷着身子,苦捱着时光。他不顾室内溽热难耐,将窗户全都关得严严实实。他不时爬着过去,喝几口桌上水壶里的水。那水温热,就像被太阳晒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