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第9/13页)

全世界都巴望我死。同时又竞相伸出手臂,阻挡着我的死。

我的纯粹不久将超越水平线,逡巡进入目不可测的领域。我于他人难于忍受的苦痛的终极,渴望自己变成神祇。多么痛苦!在这个世界上,我将品尝着绝无仅有的宁静的痛苦。犹如一只病犬,独自颤抖着身子,团伏一隅,我能承受得了吗?欢乐的人们,围绕在我痛苦的四围,兴高采烈地唱歌。

这个世界没有为我治病的药饵。地面上没有收容我的病院。到头来,人类历史的某个地方,将以小小的烫金文字标识着:我是个邪恶的人。

某月某日

到了二十岁,我立誓将父亲打入地狱底层。从现在起,就要订好周密的计划。

某月某日

和汀挽着膀子走进常同百子幽会的场所,这很容易做到。但我不打算及早解决这个问题,我不愿意见到汀陶醉于无聊胜利中的那副脸孔。

汀送我一个银质的小小银牌儿,系着银链子,刻着汀姓名(Nagisa)的第一个大写字母N。我在家和上学都不带着,只是同百子幽会时才挂在身上。通过上次手指缠绷带这件事,我知道要想唤起百子的注意难上加难。我忍着寒冷,在开领衬衫外头,套了一件鸡心领毛衣,鞋带也故意扎得很松。因为每当系鞋带时,银链子就会从毛衣里滑出来,小银牌儿也随之闪闪放光。

那天,我有三次重新扎好鞋带,还是未能引起百子的注意。我对此深感沮丧。百子散漫的注意力,来自于她一味盲目相信自己是幸福的,但我又不好直截了当地掏给她看。

百般无奈之余,下一次我有意邀百子到中野一座大型体育馆的温水池里游泳。听说要去游泳,百子很高兴,因为可以回忆起夏日里下田的情景。

“你是男的吧?”

“哎,也算是吧。”

游泳池随处可以听到这种典型的男女对话。犹如将春信分不清男女的浮世绘画中的人物扒光衣服,集中到这里来了。有的男人,虽然光裸着,但留着和女人差不多的长发。我有自信在人的性的上面抽象地飞翔,但并没有感觉到融入异性的欲望。要我做女人,我可不干。女人的构造本身,就是明晰的敌人。

我们稍稍游了一阵之后,便坐到了岸上。在这种场合,百子也同样挨过肩膀来,所以项链就在她眼前十公分远的地方晃荡。

百子终于看到了项链!她伸过手来,攫住了那枚小银牌儿。

“N是哪个字的开头?”

百子终于提出了这个盼望已久的问题。

“你看呢?”

“你的名字应是T·H,这是什么呢?”

“想想看。”

“啊,我懂啦。是‘日本’吧?”

“人家送的,你猜是谁?”

我虽然很失望,但却不由自主提出一个很不利的反问。

“N这个字母,对啦,我家的亲戚有姓‘野田’和‘中村’的。”

“你家的亲戚怎么会送东西给我呢?”

“我知道啦,是北方(north)的N吧?这么说,这枚小银牌儿周边的花纹就像一块磁石。是轮船公司送的礼品吧?比如新船举办下水典礼啦什么的。对啦,‘北’是捕鲸船,猜对了吗?肯定是捕鲸船送给你们信号所的礼物,绝对没错儿。”

百子这么想就会放下心来,还是她用这种想法以达到自我安慰呢?或者说是故意做戏,以便掩饰内心的不安?她的本意很难弄明白。不管怎样,我再也没力气说出“不对”这个词儿了。

某月某日

这回,我决定在汀身上打主意。这个女人诸事都很爽直,可以利用她那淡薄、无害的好奇心。我向她提议,等有空儿,想不想从别处暗中瞧瞧我那位小未婚妻。汀立即就上套了,她一个劲儿叮问我有没有同百子睡过觉。看汀的意思,她对自己的学生如何解答这道应用题深感兴趣。我跟汀约好个条件,叫她装扮成陌生人,完全不要搭理我,只是从旁观察。我告诉汀我同百子在“卢纳尔”会面的日期和时间。我很清楚,汀不是个守约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