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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些东西在日本还存在吗?只要税法不变,只要所有企业不再回到依靠自己资本经营的方式,只要银行不停止要求用土地作为贷款的担保,那么,日本国土这个巨大的抵押物就决不会理睬什么古典法则,而只能是继续看涨。要想让土地不涨价,那么只能是经济停滞发展或共产党上台的时候。

本多对这些心如明镜,但他依旧忠实于安全可靠的古老的幻影。他加入生命保险,愚蠢地死守着一天天不断贬值的货币。在本多心里,或许依然存在着勋轰轰烈烈活着的时代那种金本位制的遥远的黄金梦吧?

来自自由主义经济学美丽的预定调和的梦想早已幻灭了。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辩证法的必然性也早已变得怪异起来。预言行将灭亡的东西存活下来,预言获得发展的东西(确实发展了),蜕变为别的东西。到处都没有纯粹理念生存的余地。

相信世界走向崩溃,这很简单,本多要是二十岁,他很可能相信。但世界是不大会崩溃的,人们就像在表面滑行的冰上运动员,活着然后死去。对于人来说,这个问题不可疏忽大意。假如知道冰会裂开,谁还会滑冰呢?假如知道绝对不会裂开,那么也就失去了目睹他人落水的快乐。问题是自己滑行期间会不会裂开呢?本多滑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这个时期内,利息和各种好处时时刻刻都在一点点增大。

人们以为这样下去财产会逐步增加。要是能超越物价上升率,事实上财产肯定会增加。然而,这种本来站在同生命对立原理一面的增加,只能依靠向立于生命一侧的东西逐步侵蚀方可实现。利息的增殖如同白蚁对时光的侵蚀。只要那些地方逐渐获利,那么同时也就伴随着时光的白蚁一点点着力啃吃的齿音。

这时,人们才感到财产获利的时间和自己活着的时间,两者性质是不同的……

——对于这些,本多躺在早醒的被窝里,一边等待黎明的曙光,一边任思绪自由飞翔,嬉戏之间必定反复思考过。

利息又如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的绿苔,不断蔓延繁殖下去。我们总不能一直追索到底。因为,我们的时间逐渐沿着坡道准确无误地被带到断崖之上。

本多认为自我意识只关系到自我,那时他还年轻。青年时代的本多,在“自己”这个透明水槽中,浮泛着满是荆棘的黝黑的海胆般的实质,只有与此相关联的意识,才叫做自我意识。“恒转如暴流”,自打在印度听闻这句话时,直到在日常生活有所体会,整整花了三十年的时间。

年老之后,自我意识终于归结为时间的意识了。本多的耳朵能分辨出白蚁啃噬骨头的声音了。人们在多么淡泊的生的意识中,一分一分,一秒一秒,消磨着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啊!年老之后,他才明白这一滴滴之中有浓度,甚至能使人酩酊。美丽的时光的滴沥,就像珍贵的葡萄酒,一滴滴都极有浓度……而且,时光的流逝就像血液一样失去。所有的老人都将干巴巴枯竭而死。在那个光辉的时代,本人完全没有意识的时候,丰富的血液,丰富的酩酊,奔涌而出。但那个时代没有及时留住。他们懈怠了,如今遭到了报应。

是的,老人懂得了时光包含着酩酊。一旦明白的时候,就失掉了足以达到酩酊的美酒。为什么不留住时光的脚步呢?

尽管如此苛责自己,本多并不认为没有留住时光是因为自己的怠惰和胆怯。

眼皮内已经感受到黎明时微茫的光亮,但本多依旧把头枕在枕头上,独自在心中念叨着。

“不,我即便想留住时光,但也从未获得过‘可以供我留住的时光’啊。如果说自己多少有些关系到宿命的话,那么‘没有留住时光’恰恰是自己命里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