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第4/6页)
望远镜的镜头已经离开水线,转向天顶、水平线和广阔的海面。
那时,刹那间镜头里出现一滴白色的飞沫,几乎高及天际。如此蓦然高高腾起的一滴浪花,究竟瞄准了什么目标呢?那至高无比的断片,因何而被选中的呢?怎么就该是它那一滴?
自然由整体变成断片,又由断片变成整体,不断循环往复。当它采取断片的形式时,显得虚幻而清冽;与此相比,整体的自然常常是烦躁而阴郁的。
邪恶是否属于整体的自然?
还是属于断片的自然?
四十四十五分。空阔无垠,没有任何船影。
海滩上一片冷清,没有人游泳,只有两三个钓客。望不到一艘船的海面,已经尽量远离了献身。如今,骏河湾既无一丝爱,也无一丝陶醉,完全沉睡于时间之中。这种怠惰这种无伤的完整性,不久总得有切割的船只行驶,就像闪着白光的剃刀刀刃欻然滑向这里。船就是切向这种完整性的清凉的污蔑的凶器,只是为了划出一道伤口,才在大海紧绷的薄皮上奔跑。但它始终不能给以重创。
五时。
细碎的白浪瞬间染上黄玫瑰色的时候,由此可知,太阳正向西方天空滑落。
左方出现大小两只黑色的油轮,向着远洋次第进发。从清水港驶出的是两艘油轮:四十二十分启碇的一千五百吨的“兴玉丸”,以及四时二十三分启碇的三百吨的“日昌丸”。
然而,今日的船影幻梦一般隐没于雾霭之中,航路变化不定。
透又把镜头对准水线。
波涛渐渐带上些暮色,同时增强了险恶的硬度。光线越来越浸染着恶意,波腹的颜色也含着阴惨的意味儿。
是的。粉碎时的波浪,就是死的具体表演,透以为。这样一想,怎么看怎么像。那是临终时张大的嘴唇。咧开的两排白牙,拖坠着无数白色的口涎。张开来的痛苦的嘴巴,开始用下颚进行呼吸。暮霭沉沉的紫色的土地,那是出现紫癜的嘴唇。
临终的大海张开着大嘴,死迅速跳了进去。于是,无数的死反反复复露骨地出现,大海每次都像警察一样,匆匆收集着尸体,悄悄掩藏起来。
这时,透的望远镜,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张开的巨口泛滥着痛苦的白沫,他蓦地发现那里摇曳着另一个世界。透的眼睛不会看到幻影,他目之所及只能是实际的存在。但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或许是海里的微生物偶尔描画的花纹。那闪射于幽暗深处的光彩,展示了一个别样的世界。他记得确实见过这样的地方,这可能关联着不可测知的遥远的记忆吧。要是存在“过去世”这个东西,也许会是这样的。说起来,透一直想知道水平线再向前一步远的地方,那么,这两者又有着什么联系呢?真叫人弄不明白。如果说正要碎开来的波腹,缠绕着众多海藻,而这些海藻一边被卷入,一边跳跃,那么,瞬间描画的世界,抑或就是令人作呕的可厌的海底工笔画,画面上布满紫色的黏液,还有绯红色的襞褶和凹凸。然而,那里有光明,那闪灼不定的是被闪电照亮的海上光景吗?那种景象不该出现于这种夕照下的宁静的海岸。首先,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没有必须同时共存的理由。那里依稀可见的,或许是别的时间吧?同眼下透的手表所跑动的时间,完全是属于另外一种时间范畴的吧?
透摇摇头,他想摆脱这种不快的视觉,甚至怨恨起望远镜来了。他转到屋子另一角落十五倍率的望远镜一旁,追逐着眼看就要出港的巨轮的姿影。
启航的是YS航运公司驶往横滨的“山隆丸”,九千一百八十三吨。
“山下公司的货轮驶往你处。山隆。山隆。十七时二十分。”
透向横滨总公司打完电话,又回到十五倍率的望远镜旁,追逐着烟霭中桅杆朦胧可见的“山隆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