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第4/8页)

“你和啦?”

“我还没有。”

“看来谁都没有满分呀。”

“出牌太早,要挨骂的。”

“这位夫人很会跳舞,摇摆舞也挺拿手。”

“我还没去过摇摆舞舞厅哩。”

“我倒去过一次,个个都像疯子。看看非洲舞吧,都是一样的。”

“我呀,很喜欢跳舞。”

“还是古代舞好。”

“华尔兹,还有探戈。”

“古代感觉很潇洒,如今都像妖怪。男女穿一样衣服,瞧那颜色,是不是像彩桥?”

“彩桥?”

“呶,是不是彩桥?架在天上的,五颜六色,是在天上的吧。”

“你是指彩虹吧?”

“对啦,是彩虹。男女都一样,都像彩虹。”

“要是彩虹,那倒漂亮多了。”

“即便彩虹,长此以往,也会变成动物,彩虹动物。”

“彩虹动物……”

“唉,反正我的命不长了。趁活着的时候,还是多多出牌赢分吧。我只这个希望,久松女士,这或许是我生前最后一次玩牌哩!”

“又来了。甭说啦,格丽娜。”

本多一直没有和牌的机会。这番奇妙的对话,在他脑子里突然泛起对自己每天早晨初醒的回忆。

七十岁后,早晨梦醒最先看到的是一副将死的面孔。障子门的微光预示着黎明,积攒的痰块堵在喉咙管里,把自己憋醒了。夜间,痰液聚集在红色暗渠的褊狭之处,在那里培育着狂想的硬结。而且,总有人用方便筷的尖端夹着棉球,亲切地将痰块揩拭干净。

今天早晨依然活着。早晨一睁开眼睛,首先告诉本多的是喉咙管里海参般的痰球儿。同时,这痰球还首先告诉他,既然活着就会对死产生恐怖。

不知何时,本多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早晨醒来先在床上躺上好长一阵子,让身子漂浮于梦幻之中,如牛一般把做过的梦再久久加以咀嚼、回味。

梦是欢愉的,充满光彩,较之人生远远洋溢着生命的喜悦。渐渐地,幼年的梦和少年的梦越来越多了。年轻时,母亲在一个雪日为自己做好热乎乎的油饼,他在梦里回忆着油饼的香味。

为何会一个劲儿想起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呢?细想想,半个世纪以来,这些回忆数百次萦绕于脑际,正因为是些毫无意义的小事,所以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是何等深沉的力量促使他想起这些来的呢?

反复改建过的这座宅邸,古老的餐厅已不复存在。说起来,那时本多是学习院中等科五年级学生。或许那是星期六放学回家的日子,他和同学两人到住在校内公共宿舍的一位老师家里接受辅导,没有带伞,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空着肚子跑回家那天的事吧。

本多总是从二道门进家,先在庭院里转一圈儿,看看积雪。松树的防雪帘上白雪斑驳,石灯笼也戴上了棉帽子。他的鞋底咯吱咯吱踏过院里的积雪,透过餐厅的赏雪障子,远远瞥见餐厅内飘动着母亲身上和服的衣角,心里好一阵激动。

“哎呀,回来啦,肚子饿坏了吧?掸掸雪再进来。”

出来迎接的母亲冷缩缩地掩掩衣襟说道。本多脱掉外套,身子滑进被炉。母亲带着若有所思的眼神,把长火钵的火吹得旺起来。她一边拢拢鬓角,免得被火燎着,一边趁着吹气的间歇说道:

“稍等会儿,妈给你做点儿好吃的。”

母亲随即在火钵上放了一只小平底锅,用报纸沾着油到处浸了一遍。这之前,母亲早就准备好了,等儿子回家做热油饼给他吃。这时她把泛着白色气泡的油饼乳液,巧妙地瞄着圈儿浇在滚开的沸油上。

本多每次在梦中想起的,就是当时吃过的那种难忘的热油饼的美味——冒着大雪回家,焐着被炉吃的蜜糖伴黄油的美味。除此之外,这一辈子本多再也不记得吃过那样的美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