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语(第2/7页)
马丁·温德伯格的房间陈设如同苦行僧的一般简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蒙着帘子的大板条箱里挂着他的衣服,另一只放在铁架子上的板条箱用作书架,上面放着用六种语言写成的关于哲学和学术研究的著作,四五本德语、荷兰语和世界语小说,几本诗集和字典,以及一部收有古斯塔夫·多尔绘画的《圣经》。墙上挂着世界语创立者柴门霍夫的一张照片,有朝一日,五大洲的人都会讲世界语,因此个人与民族之间的界限会消除,世界会回归巴别塔咒语之前的状态。
奥丝娜特把马丁扶上床,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她关掉顶灯,留他床头的小灯开着。马丁没有躺下,而是坐在那里,用枕头支撑着头和肩膀,以减轻呼吸的痛苦。每天夜里,他会那样坐在床上等候时断时续的短暂睡眠。奥丝娜特用氧气罩罩住他的鼻子和嘴巴,下面露出塌陷双颊上的灰白胡楂。她抻平毯子,问马丁是否需要别的东西。马丁隔着氧气罩说:
“不要。谢谢。你是天使。”
接着他摘下氧气罩说:
“马丁天性善良慷慨。只是由于社会的不公将其置于自私与残酷之中。”
又说:
“我们都得变得像孩子那样纯真无瑕。”
奥丝娜特站在门口说:
“孩子都被宠坏了,残酷,自私。像我们一样。”
然而,因为他们都没有孩子,也因为他们不想让晚上在争论中结束,两人都没有进一步阐释自己的不同意见,只是互道晚安。她走了以后,马丁床边的小灯依然亮着。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包香烟,利用奥丝娜特离开的机会,抽了半支,在烟灰缸里把烟头掐灭,喘着粗气,而后把氧气罩放到自己的脸上,呼吸急促而微弱。他倚靠在枕头上,看一个著名的意大利无政府主义者写的一本书,这个无政府主义者认为,权威以及屈从于权威乃是对人性的背离。而后他半坐着打了个盹儿,透明的氧气罩挡住了下半边脸,灯依然亮着,在他床头一直亮到天明,纵然马丁相信浪费是一种榨取,节约是道德需要,但是黑暗令他恐惧。
奥丝娜特临走时拿走了托盘,然而绝大多数食物还剩着。她把托盘放在门廊的台阶上,第二天早晨去洗衣房上班时拿到基布兹厨房。而后她在柏树林里的大路上散了会儿步,花园里的灯把大路照得通明。自从布阿兹弃她而去跟阿丽埃拉同居以来,奥丝娜特变得对周围的一切尤其敏感,注意路人的说话、鸟鸣和狗叫。散步时,她觉得自己听到了马丁叫她回去,但她意识到那只是她的想象,因为即便马丁叫她,她在这么远的地方也不可能听见。
斯拉娃奶奶独自坐在这条柏树大路中间的长凳上,身穿一条宽松的棉布裙、开口凉鞋,露出粗糙、弯曲、发红的脚趾。她既是寡妇,又是失去孩子的母亲。基布兹人一律怕她,他们叫她巫婆,叫她妖怪,因为她总是数落人,如果有人惹她生气就会当面发难。奥丝娜特跟她打招呼说晚上好,斯拉娃奶奶用一种嘲弄苦涩的腔调问:“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使这个炎热潮湿的晚上这么美好?”
奥丝娜特回到她的住处,给自己倒了一杯加了柠檬露的冷水,脱掉凉鞋。她光脚站在敞开的窗子前,自言自语,似乎多数人需要的温暖与温情比别人所能给予的多,基布兹委员会的人无法弥补供求之间的赤字。她想,基布兹在社会秩序方面有些微改变,但是人难以满足的天性没有改变。委员会表决将永远无法根除嫉妒、狭隘与贪婪。
她洗净杯子,把它倒放在干燥架上,脱衣上床。她家和马丁家只隔了一道薄墙,她知道要是他咳嗽或气喘的话,自己会立即醒来,穿上睡袍,急忙到隔壁帮忙。她睡觉很浅;耳朵可以听见黑暗中的声声犬吠,夜鸟的声声尖叫,浓密丛林中风儿的声声叹息。但是夜晚静静地过去,只听得夜风吹过无花果树。黎明前夕,草坪上落下浓浓的露水,月光洒向万物,照亮了晶莹剔透的淡银色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