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晚(第5/6页)
他顺着围栏溜达了约莫半个钟头,注意到两个街灯的灯泡烧坏了,记着明天告诉电工纳胡姆·阿塞洛夫。大约两点钟,即将盈满的月亮钻出云层,可是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约阿夫来到儿童之家的餐厅与值夜保安琪泊拉一起喝咖啡。他小心翼翼地把步枪放在地上,没脱大衣,也没摘帽子,而是穿戴整齐地坐在那里。琪泊拉倒了一杯黑咖啡,在两片面包上涂了人造奶油和果酱,伤心地说:
“不会有好结果的,约阿夫,你和妮娜·西罗塔这种事。听我的话。”
“我和妮娜·西罗塔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她只是遇到了紧急情况,我帮她解决。在我们这里,书记半夜也是书记。”
“不会有好结果的,”琪泊拉坚持说,“一个结了婚的男人突然在半夜三更和另一个男人的妻子一起散步。”
“琪泊拉,听我说一句话。要是只有你自己知道此事,明天请不要和别人议论我和妮娜,你就帮忙解决了一个棘手的家庭问题。你是个有责任感的人,你一定要谨慎,因为这是个人的家庭纠纷。”
“谁的家庭纠纷?你的还是她的?还是你们两个人的?”
“琪泊拉,求你了,放手吧。”
但是离开儿童餐厅时,他知道他的话于事无补,明天白天他和妮娜就会成为基布兹的话题。他得向达娜解释夜里发生了什么事,很久以前她就知道约阿夫曾经有点喜欢妮娜。事情会变得复杂,难办。
天空呈现墨紫色,云层在狂风的挤压下显得沉重而幽暗。整个基布兹在沉睡。围栏上的灯涂了一层苍白的昏黄水泡。其中一盏灯似乎就要熄灭了,一眨一眨的,像在犹豫。约阿夫步履平静。他快速走过灌木丛的影子,绕过干草库,鞋上沾了污泥。你瞎了眼,他绝望地喃喃自语,你又瞎又聋。他想起当他保证给她找间房子过夜时,妮娜偎依在他身上,用她的手抓过自己的手贴在她的胸前。你应该理解她的用意,把她拥进怀中。她给你发出了信号,你却不理不睬。在办公室她用指尖碰你的肩膀,给了你第二次暗示,你不理不睬。
他的双腿不知不觉穿过广场,来到娱乐厅前,经过儿童之家,去往公共汽车站附近的基布兹办公室。他穿过基布兹食堂前面的草坪。就像在做梦一样,他停下来,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她是不是没关灯就睡着了?还是她还醒着?他蹑手蹑脚地走近窗子,往里偷看。妮娜身上盖着他给她拿来的毛毯,躺在长椅上,长有一头金发的脑袋靠在枕头上,双目圆睁,盯着屋顶。要是他轻轻地敲窗,她会受惊,他不想吓着她。因此他轻轻地退后,站在那里,站在黑暗的柏树林中,步枪挂在肩膀上。他追问自己,但是没有答案。
他可以敲敲门,进去说一句我看见灯还亮着,就进来看看你是否需要什么。或者:我进来看看你冷不冷。或者:我进来看看你是不是想聊聊。她一直躺在那里,躺在墙的另一侧,睁大双眼。他想,也许她现在就在等你,现在已是凌晨两点,整个基布兹都入睡了。
他回到亮着灯的窗前,帽子拉到了耳朵下面,脑袋前倾,灯光照在眼镜上,眼镜在黑暗中闪着微光,他的心飞向她,可是双腿仍坚定地留在原地。这些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吗?为什么他没有爆发勇气与激情,而是满怀朦胧的伤感?他悄无声息地绕着办公楼行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凝神谛听,只听得阵阵狂风吹打松针。后来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帽子又往耳朵下面拉了一下,一动不动地等待。他就那样坐了半个多小时,感到有些事似乎已经明朗,但究竟是什么,他却不知道。一只胡狼在遥远的黑暗中哀嚎;其他的胡狼从果园方向绝望地回应。他扛起步枪,手指触到了扳机,只是带着最后残存的一丝理性,他遏制住了冲动,没有向天空发出一连串的扫射,打破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