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之间(第4/5页)
大卫·达甘住在一排房子的尽头,那儿靠近一片松树林。他在离开第四任妻子后搬进了那座房子。大家都知道他离开第四任妻子是因为他同兹娃的关系,兹娃是城里的一位年轻女教师,每周到基布兹住三个晚上。几天前他与兹娃断绝了关系,因为埃德娜把衣物从宿舍搬进了他的新住宅。任何人处在我这个位置,纳胡姆想,都会气呼呼地闯进去,搧大卫几个耳光,拽起女儿,把她拉回家。或者与此相反:他会平静地进门,站到他们面前,颓丧而困惑,像是在说,你们怎么能够这样,你们不丢脸吗?丢什么脸?纳胡姆问自己。
与此同时,他在蒙蒙细雨中继续逗留了一阵,站在通向房门的小路上,把书紧紧地贴在胸前,镜片上的雨滴模糊了他的视线。远处传来隆隆雷声,雨突然下大了。纳胡姆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等待。他仍然不知道大卫开门时他该说什么。要是埃德娜开门怎么办?大卫·达甘家的花园疏于照管,蓟草和各种杂草丛生,点缀着一群群因雨而生的白蜗牛。窗台上放着三盆枯萎的天竺葵。屋子里静悄悄的。纳胡姆在门口地垫上蹭蹭鞋子,从兜里掏出一块揉皱的手绢擦干眼镜,又把手绢放回衣兜,敲了两下门。
“是你呀,”大卫·达甘热情地说,把纳胡姆拉了进去,“太棒了。进来。别在外边站着呀。下雨呢。我等了你几天了。我确定你一定会来。我们需要谈谈。埃德娜,”他朝另一个房间大喊,“给你爸弄些咖啡。他终于来了。把外套脱了,纳胡姆。坐。埃德娜已经觉得你生我们的气了,我跟她说:你看着吧,他会来的。为了你,我们开了半小时的暖气。冬天突然降临了,是吧?下大雨时你去哪儿了?”
他把大大的手指插进纳胡姆的外套袖子里说:
“我们确实需要聊聊这些恼人的事,所有的年轻人服完兵役后都想直接去上大学,不想工作。也许我们下次应该表决,强制他们在基布兹劳动三年后再去深造。你认为呢,纳胡姆?”
纳胡姆(还戴着帽子)声音平淡地说:
“可是我不知道怎样——”
大卫打断了他的话,把一只宽大的手掌放到他的肩膀上说:
“给我一分钟,把事情理顺。我不反对到大学读书。你知道,我不反对年轻一代去拿学位。相反,迟早有一天所有在牲口棚干活的都会有博士学位,干吗不呢?可是绝对不能以牺牲在田里和在牲口棚的基本工作为代价。”
纳胡姆犹豫了一下。他仍然穿着湿漉漉的破外套,左手贴在胸口,以免书滑落下来。他终于坐了下来,没脱外套,手也没放松那本书。大卫·达甘说:
“你也许不同意我的看法,是吧,纳胡姆?这么多年了,你有一次同意我的看法吗?然而我们永远是朋友。”
纳胡姆突然恨起了大卫那修剪整齐、泛着银丝的浓密八字胡,恨起了他只要一分钟把事情理顺的习惯。他说:
“可是她是你学生。”
“已经不是了,”大卫用一种权威性的口吻说,“几个月后,她就会成为一名女兵。过来,埃德娜。请告诉你爸爸没人绑架你。”
埃德娜走进房间,她身穿一条棕色的灯芯绒裤子和一件蓝色超长款毛衣。乌黑的头发用根浅色丝带系在脑后。她用托盘端来两杯咖啡,一小碟糖和一小罐牛奶。她弯下腰,把盘子放在桌子上,站在离两个男人不远的地方,双手抱肩,好像尽管煤油暖气开着,冒出明亮的蓝色火苗,她在这里还是冷。纳胡姆迅速偷看了女儿一眼,随即转移了视线,脸红了,好像瞥见了她半裸的身体。她说:“还有小点心。”而后,她停顿片刻,依旧站在那里,用柔和平静的声音加了一句:“你好,爸爸。”
纳胡姆心底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只有对女儿的强烈思念,就好像她没有站在房间里,离他只有三步之遥,而是去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旅行。他说话怯生生的,句尾带着一点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