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仔炸鸡进城来(第5/17页)
谁都看得出这自助餐是赔本的买卖,但是我们并不在乎,仍旧把鸡肉一块一块地炸出来,把盛沙拉和土豆泥的圆盆装满。我们隔一会儿也到自助餐台子拣一块炸鸡拿回厨房吃,因为今天不会有人登记炸鸡的数量。我们终于自己也能吃个够了。我喜欢炸鸡蘸酱油,就在鸡块上淋了不少酱油。我们几个员工在柜台下面藏了一个酱油碟子。
到了中午的时候,附近农贸市场的小贩们也听说了炸鸡店今天有敞开肚皮吃的好事。他们蜂拥进来,个个吃起来像饿狼一样。这些人都是从郊区来做买卖的农民,做梦也想不到城里的饭馆会干这样的傻事。
彼德在店里没怎么露面,他早上到税务局去了,下午又到银行去取我们的工资。到了四点钟他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助餐消耗了这么多的材料,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我们一共炸了二十箱鸡肉和十八袋薯条—这是我们平时三天的消耗。夏皮洛先生这时候刚好从办公室里出来,彼德向他报告了这个情况,洋老板好像也慌了神。彼德建议立即停止自助餐服务,夏皮洛先生的脸红了,喉结上下蠕动着好像在大口咽什么东西。他说:“我们可以再看一看,现在还不知道是否出现了亏损。”
那天晚上为了结算当天的收入,我们提前二十分钟关门。算出来的结果让每个人都吃了一惊:不算我们的工资,我们仍旧亏损了七百多元。
夏皮洛先生的脸都气歪了,但还是坚持把自助餐再延长一天。可能他是要表明这个店里是他说了算,他不愿意承认自助餐是个馊主意。我们倒是正中下怀,因为大家都还有一些亲友没能来。
第二天,夏皮洛先生坐在他办公室外面的一把椅子上看着顾客吃自助餐。他就像一条肥壮的恶狗,满脸怒气地盯着顾客。一会儿摇摇头,一会儿发出几声干笑,一会儿又脸色阴沉得眼皮都直哆嗦。我爸爸工厂的几个熟人进店里来了,有两个人甚至想当着我们老板的面跟我聊天。这可把我吓坏了,三言两语打发了他们,生怕夏皮洛先生看出来他们认识我。幸好他听不懂中文,啥也没觉察出来。
我父亲的同事走了以后,一个身穿米黄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个人高个子,有三十多岁。他交完了钱,把皮帽子放在桌子上,就走到自助餐台子前装了一盘子的鸡大腿和鸡胸脯。他正要回到自己的座位,夏皮洛先生拦住他问:“你为什么又来了?”
那人刚好懂一点英语,他友好地对夏皮洛先生笑笑说:“我是第一次来这儿吃饭。”
“你刚才吃了足有几十块炸鸡和土豆泥,怎么这么快就又饿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人的脸色变了。
彼德走过来,但是他也不敢确定这个男人是否曾经来过。他转身问我们:“你们知道他是第二次来吗?”
还没等我们回答,那个人火了:“我他妈的来了一百次,怎么样?老子掏钱了。”
满友笑了,告诉彼德:“刚才是有个人和他穿差不多的衣服,不过那不是他。”
“没错。”我也插话说。我认识刚才来的那个人—他是我父亲单位的一个会计。现在发火的这个人确实是第一次来,因为他腰里还别着一个传呼机。他很可能是个出租车司机,要不就是做生意的。
彼德向那个人道了歉,让人家安心吃饭。他向夏皮洛先生解释了事情的原委。我们这位洋老板已经有点心神错乱了,他看着哪个顾客都长得差不多。“我怎么能分得清呢?”老板说,“我看他们都是一个模样—都是中国人,每个人都能把一头牛吃下去。”他像个小伙子一样开怀地笑起来。
彼德把他的话翻译给我们听,大家都笑出了声。
这一天算下来,我们又损失了六百多块钱,自助餐终于彻底失败了。还好,夏皮洛先生没有拖欠工钱,第二天就发给我们了。这就是在牛仔炸鸡店做工的好处—工资从来都是按时发。这可比在中国人的公司里强多了,特别是那些国营企业有时根本就开不出工资来。我妈妈在气象局工作,那里是清水衙门,客户就那么多,也不能开夜校培训学生赚钱,也不像电力局那样有令人畏惧的权力,所以经常是开百分之六十的工资。妈妈常叹气说:“我的活干得越多,就越吃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