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第5/10页)

接下来我们商量着帮助保文的办法。我让她写份报告,强调保文是一个如何体贴她的好丈夫。她当然不能提他们俩没有性生活。另外,从现在起,不管厂里的同事们说的话如何难听,她都不要回嘴,只当没听见。

当天夜里我跟老伴说了贝娜的那些可笑的想法。她笑了,说:“同一般的男人比起来,保文确实不错。贝娜可不傻。”

我求苗科长和公安局的另外一个负责干部对保文能够从宽处理。我给他俩每人送了两瓶“金奖白兰地”和一张购买“蝴蝶”牌缝纫机的票证。他们倒是愿意考虑,但是没做任何保证。这些日子我急得晚上睡不好觉,老伴怕我又犯胃溃疡。

公安局终于在一天早上打来电话,同意我们厂的提议,把保文移送到西郊的精神病院进行治疗,条件是由我们厂负责所有费用。我立即接受了这个处理意见,感到一块石头落了地。我后来听说,市里的监狱根本没有地方容纳这二十七个同性恋犯人,因为不能把他们同其他犯人关在一起,需要单独徒刑,所以最后只有四个人被判刑进了牢房。其他人或是被送进精神病院(如果他们的工作单位同意付医疗费用),或是被送进劳改农场进行改造。这些同性恋犯人中有两名共产党员没有被判刑,但是被开除党籍。这种处罚也够厉害的了,因为他们的政治生涯永远结束了。

我放下电话,马上到组装车间去找贝娜。她听到这个好消息迸出了泪水。她立刻跑回家,装了一旅行袋保文的衣服和生活用品,然后和我一起去公安局。我骑着自行车,她坐在车后的架子上,怀里像抱孩子那样抱着旅行袋。去城里正好是顺风,自行车走得飞快,我们在保文去精神病院之前到了公安局。他正在大门口等车,身旁站着两个警察。

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看起来又很精神。他冲我们微笑着,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请你们帮个忙。”他瞟了一眼远处,一辆深绿色的面包车拐过街角,朝我们开过来。

“你要说啥?”我问。

“别跟我妈妈说这事。她上了年纪会受不了。求求你们,别告诉她!”

“她要问起来我们说啥呢?”

“就说我有点精神分裂,是暂时性的。”

贝娜再也忍不住眼泪,大声说:“你放心,我们不会让她知道的。你要多注意身体,快点治好病回家来。”她把旅行袋递给保文,他默默地接了过去。

我冲他点点头,表示我不会泄露这个秘密。他微笑地看着贝娜,又转过脸对我笑笑。不知道为什么,他脸上的表情竟变得十分甜美—妩媚而诱人,好像那是一张神秘的女性的脸。我眨眨眼睛,心里一阵迷惑:他真的是个男人?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如果他真的是个女的,一定是个美人—高个儿、苗条、骨肉匀称,还带点慵懒的神情。

面包车“吱”的一声停在我们面前,打断了我的思路。保文爬上车,两个押送的警察也跟了进去。我绕到车的另一侧,握了握他从车窗里伸出来的手,说我下星期去医院看他。另外,他如果需要啥东西,就给我打电话。

我们冲着开走的面包车挥手告别。车轮上的防滑链咔咔地碾过雪地,扬起细细的雪块。司机按下喇叭,震得人耳朵生疼。车子左拐弯,就从冰雪覆盖的街道上消失了。我刚跨上自行车,一阵劲风吹来,差点把我从车上掀下来。贝娜跟我走了二十多米,然后跳上自行车的后架,我们朝家骑去。她可真沉啊。老天爷,幸亏我骑了辆“大金鹿”,是那种最结实的自行车。

第二个星期,保文给我打了一次电话。他说,他现在感觉好多了,不那么焦躁了。他的声音确实听起来很平静。他让我来的时候给他带几本书来,特别是他那本《百科知识全书》。这是一本20世纪50年代从俄语翻译过来的大部头的、发行量很少的工具书。天知道他从哪儿搞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