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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囡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写作业,我就点了根香烟,坐在旁边看着。大囡是个乖孩子,念书也用功,成绩一直都很好。秀珍总说,大囡从来都不用她操心,要是以后二囡和方长也能像大囡这样,就省心了。
大囡做完了作业,就扭过头来看我,看了一会儿,突然问,爸爸,你以后真不会离开我们了吧?我心里一紧,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笑着点了点头。我都记不清这问题她已经问了我多少遍了。
我抬起头,无聊地看着院子上空。院子上空,有一块狭窄的天光。这天光中漂浮着一些半透明的物质,我不知道那是云还是别的什么,蓝色的天空就在这半透明的东西后边若隐若现,我长时间地看着,企图让自己的眼光穿过这半透明的物质。我觉得那天光后面似乎隐藏了什么,它就躲在那里,平静而悲悯地看着院子里的我。
刷墙,刮一道腻子是不够的,不够厚,没办法打磨。刮完一道,得等它干了,然后再刮第二道、第三道。刮过三道,这厚厚的腻子才能相互咬住,牢牢地贴在墙壁上。这是一个枯燥乏味的工作,单调的刮抹动作,会让时间变得异常漫长而艰难。
印象中,以前当油漆匠时,似乎并没这么枯燥。我记着自己赚到第一笔钱时,便去镇上的供销大楼买了一个日本产的随身听。那时候,我会一天到晚将耳塞塞在耳朵里,听谭咏麟、王杰、张雨生。听得熟了,我还会跟着唱。我唱得很认真,似乎耳塞里的歌声是我嘴里发出的,而手里握着的也不是油刷,而是一个麦克风。那时,我师傅总羡慕我,说我是十六七岁,无心无事。
我想,虽然现在不能像十六七岁一样,再去买个随身听塞到耳朵里,起码也得想办法将时间打发过去。或许,这是我今后一辈子的职业了,没有一个好方法,那么漫长的刷漆生涯该怎么熬过去啊?
于是,我开始试着在刷墙的时候唱歌,但唱了没几句,我就卡住了。我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唱过那些歌了,似乎它们已经在我记忆里被清除了。很快,我又想到了另一个办法。我不是会念经吗?我可以边念经边打发时间啊。
就这样,刷墙的时候,我开始念楞严咒、念心经。让我觉得意外的是,当那些经文从我口中念出时,墙上的那些腻子似乎也流动了起来,它们不再是涂料,而是作画用的朱砂、石青、藤黄。而我也不是在一个套间的墙上刷油漆,而是躲在一个藏经洞里,画达摩面壁、画鱼篮观音。就这样,我在佛经的诵念声中,变成了一名画师。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只有我一个人,对着一面墙壁虔诚地作画。
刷完墙,我将铲子放回桶里,然后坐在地上愉快地点了一根香烟。奇怪的是,干了这半天活儿,我却丝毫不觉得累。我用力吸一口烟,又用力吐出来,然后我就眯着眼睛躲在烟雾后面,像欣赏一幅壁画一样地端详着眼前的这面墙。
阿良从另一个房间走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墙上的腻子。
方泉,这手艺可一点没落下啊。
我笑笑,这算什么手艺。
可以的,你看这墙面刮的,卡尺卡过一样。哎,对了,你刚才在唱什么啊?
我一愣,我不知道啊,可能随口乱哼的吧。
阿良疑惑地说,我怎么听上去像是在念经啊?
我笑笑,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和尚,怎么会念经?
这一天,从那个小区离开时,我觉得心情特别愉快。我都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愉快轻松的感觉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孩子,得到了一件梦寐以求的礼物一般,恨不得向所有人展示我的快乐。
我骑着电瓶车骑过桃源路,骑过兴宁桥,再拐一个弯,刚要骑进出租房附近的那个巷弄时,我突然将车停了下来。看着那个狭窄而又拥挤的巷弄口,我的心情瞬间低沉了下来。我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愉快是多么的不堪一击。现在,我要回的那个地方,并没有佛经,也没有菩萨,那里只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出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