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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搀住秀珍,能站起来吗?秀珍说能的,就是脚有些麻。我说,得赶紧去医院看看,可别把骨头给摔裂了。
就这样,我小心翼翼地扶着秀珍坐到了三轮车上,然后又把电瓶车搁在了座位前面的踏板上。我记得这附近好像有一家骨科医院的,便载着秀珍和电瓶车往那医院赶。
急诊室的值班医生给秀珍拍了片,很快,片子出来了。医生将片子塞在一块发亮的板子上,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显得神色有些凝重。
你看看,能看清楚吗?
我瞪着眼睛看了一阵,然后疑惑地摇了摇头。
医生用手往片子的某个部位指了指,看见了吗?那个黑乎乎的,那是你老婆骨头里长的东西。
我被吓了一跳,怎么可能,骨头里怎么会长东西?
我现在还不敢断定,初步怀疑是囊肿。
囊肿?骨头里长囊肿?这可真是咄咄怪事,我以前都没有听说过。
医生给我解释道,这个人的骨头和其他地方是一样的,都是活的。只要是活的,就有可能长囊肿。就拿你老婆的骨头来说吧,你看看,这里是黑的,这里却是非常亮,这是什么原因呢?黑的地方是囊肿,亮的地方却是空的。这么说吧,我们正常人的骨头里,也是有东西的,这个东西就是骨髓。而你老婆的骨头里呢,你看,亮晶晶的,已经没有骨髓了,这些骨髓都被那个囊肿给吃掉了。现在她的骨头就好比竹子,里面是空的,脆松的。这说明这个囊肿在你老婆骨头里已经长了一段时间了,已经将里面的东西吃完了。
我着急地说,那怎么办?
我建议你赶紧将你老婆送到大医院去。这可不是普通的毛病,我们这里治不了。这样,你带你老婆去杭州吧,医院我帮你联系,你要抓紧,要马上送去。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医务室的,我觉得整个人都乱了,就像我是一堆积木,堆得好好的,突然就散架了,落了一地。我走出了医务室,一个人走到了急诊室的大门口。外面的天色很黑,路灯昏黄,只有偶尔来医院的汽车,灯光在黑暗中招摇几下。
我两腿发软,瘫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我觉得难受,特别的难受。我真的没办法描述这种感觉,我觉得我不是坐在台阶上,而是坐在锋利的悬崖峭壁边。我垂着头,汹涌的情绪就像涨潮一般层层叠叠地往上涌,喉咙发硬,一股低沉而剧烈的悲伤抵在了我的喉咙口,我的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几乎将我面前的一块空地完全溽湿。终于,我抱住自己的膝盖,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哭,我只是想哭,大声地哭。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过了一会儿,急诊室门口又急匆匆地走出了一个人。我赶紧用袖子擦干自己的眼睛。这个人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点了根烟,然后拿起手机开始玩游戏。我无聊地盯着他忽闪忽闪的手机屏幕。让我奇怪的是,我从来没玩过游戏,可看着看着,我竟然看得入了神。他就这样一关一关地玩着,我就在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突然觉得我现在的生活跟这游戏多么的像,过了这一关,马上就有下一关等着你,而且下一关总是比这一关难,一关一关又一关,永远也打不完。
就在这时,我的脑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想起秀珍生下方长的前一天晚上,我牵着秀珍的手,对着天花板许下的那个愿。为什么秀珍会得这样的病,难道是因为我许下那个愿,又没有做到的缘故?可是,佛教不是讲慈悲吗?怎么能这样对秀珍,如果真要报应,也应该冲我来啊。如果佛教也有这样恶毒的报应,我还皈依哪门子的菩萨?
很快,我们便联系好杭州的医院,可我和秀珍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家里的几个孩子,我总不能带他们去杭州吧?现在秀珍的情况还不清楚,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几个孩子去了,我哪有工夫去照顾他们。想来想去,我便托巷弄口的那个托儿所,给介绍了一个阿姨。我跟阿姨说明了家里的情况,希望她这些天能住在我家,帮忙照顾一下孩子。阿姨人不错,做过月嫂,也是乡下来的,长得方头大脸,看着就忠厚。她说你就放心去吧,孩子我会带好的。我感谢了一番,带着阿姨回家。我跟孩子们介绍了阿姨,说爸爸妈妈要出去几天,你们在家里要听阿姨的话,特别是大囡,要帮着照顾好弟弟妹妹,知道吗?大囡看着我,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大囡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一定猜出家里发生什么大事了,但她很懂事,她知道我不跟她说,一定有我的道理。我看了看大囡,又看了看二囡和方长,我觉得有些心酸起来,如果秀珍真有什么事情,我该怎么面对这些孩子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