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那得斯之夜(第5/6页)
现在,叫喊声已盖过了掌声,人们都忙着拥抱和拍打乐手们,没法鼓掌。因此,喧哗声就变得越来越尖利,时不时还会爆出一声声货真价实的嚎叫,其中有几声中,我仿佛还听出了只有疼痛才能带出的极特殊的音色。这让我怀疑是不是有人在乱跑乱跳时摔断了胳膊和腿脚。我也冲回池座区,因为舞台现在已经空了,乐手们被他们的崇拜者抓着带向四面八方:有的去往楼上包厢,那里隐约现出一片混乱、骚动,有的去往狭窄的走廊,走廊的一边通向大厅。最激烈的呼号是从楼上包厢区传来的,乐手们仿佛抵不住这么多双手臂的推挤和勒压,只能绝望地哀求观众让自己喘口气。池座区的人们都挤在阳台式包厢的开口处,我也穿过成排的座位跑向一个阳台式包厢,这时的场面更加混乱了,灯光突然暗了下去,只余下一丝红色的微光,让人连彼此的脸都看不大清,身体更是变成了癫狂的暗影、模糊的物体,彼此推挤着,或是试图分开,或是努力汇合。我好像在我这一边的二楼包厢上瞥见了大师的银发,但他立刻消失了,就好像有人拖着他跪了下去似的。我听到近旁传来一声喑哑但暴烈的叫喊声,看见赫纳坦夫人和埃皮法尼亚家的一个姑娘正跑向大师所在的包厢。我现在已经很肯定,大师就在那个包厢里,正被红衣女子和她的追随者团团围住。埃皮法尼亚小姐十指交叠,做成个镫子,赫纳坦夫人无比灵巧地把一只脚踩上去,一头扑进了包厢中。埃皮法尼亚小姐看了我一眼,她认出了我,冲我喊了句什么,也许是要我帮她爬上去,但是我没理她,只是离那包厢远远的,不想去跟一些激动得发狂、彼此猛力推挤的人争这块香饽饽。卡略·罗德里格斯之前将乐手们拖到池座里的那股猛劲儿让他在舞台上十分扎眼,但他也刚被人用圆号一挥磕破了鼻子,满脸是血,正摇摇晃晃地乱撞。我可一点也不替他难过,就连看见那瞎子在地上乱爬,到处撞上座位,迷失在这片难辨东西的密林中,我也不难过。我已经不在乎任何事,只想知道这一片叫喊声能不能快点停下来,因为从包厢那边还在发出刺耳的叫声,而池座的观众则不知疲倦地齐声应和着,与此同时,每个人都想把别人挤开,试图从什么地方钻进包厢里。很明显,外面的走廊已经水泄不通,因为最猛烈的攻击都是从池座这里发起的,人们都想跟赫纳坦夫人一样跳上去。我看着这一切,感受着这一切,但与此同时,我却没有半点一起发狂的意愿,因此,我的无动于衷让我有种奇怪的负疚感,好像我的行为才是那天晚上绝对的、终极的放肆行为。我在一张空座位上坐下,任时间分分秒秒过去,与此同时,虽然我不言不动,却仍然注意到巨大的绝望呼号声正逐渐降低,注意到尖叫声正逐渐减弱直至消失,注意到有一部分观众正惶惑地嘟囔着退场。当我觉得已经能出得去时,便离开池座的中心,穿过了对着大堂的走廊。有几个人走起路来像是喝醉了酒,一边用手帕擦着手或嘴,一边把礼服拉拉平,把衣领理理好。在入口大堂里,我看见几个女人正在找镜子、在钱包里乱翻。其中有一位肯定是受了伤,因为她的手帕上有血。我看见埃皮法尼亚家的姑娘们跑了出去,她们似乎还因为没能爬上包厢而怒气冲天,她们看看我,好像那是我的错似的。我估计她们应该已经在外面了,这才开始往出口的台阶走。就在这时,红衣女子和她的追随者们出现在大堂中。跟先前一样,男人们走在女子后面,他们好像是在遮掩着彼此,好让别人看不见他们破破烂烂的衣服。但是那红衣女子却走在前头,目光倨傲。当她经过我身边时,我看见她用舌头舔过双唇,她用舌头慢慢地、贪婪地舔过噙着笑意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