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埋没(第7/12页)
“可能是因为昨晚睡得少——”豹一本人也对自己的点头哈腰惊讶不已,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三
月底,报社按照实际工作的天数发了工资。去掉电车费和中午的饭费,就剩不下几个钱了。当豹一从社长的手中接过一个用写烂的旧信封做成的工资袋,看到上面写着“毛利君”几个字的时候,心头不禁涌起一种屈辱的感觉。
“我一直卑微地忍着,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么?”想到这一点,他便觉得受不了。“不,工资不是问题。忍气吞声地工作就是我的义务。”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但是,当他把这些钱拿回家给母亲的时候,母亲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像你这样脾气不好的孩子,也能好好工作啊。真是太难得了。”
“是呢。”豹一笑着用大阪话说。
“发了工资,给自己去买身西装吧。”
“不用,没事。穿这个就行。”
之前他一直穿着高等学校的制服上班,就改了一下上面的扣子。他原本就是个爱面子的人,非常清楚那样穿很不好看。但是,他却觉得自己不能乱花钱,一直忍着。由于母亲不停地劝说,他便决定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订做一套西装。
豹一穿上条纹衬衣,系上一条土气的领带,把上衣的两个纽扣都扣好,便颇有些上班族的样子了。他第一次穿成这样赶到报社时,紧张得浑身都是汗。社长看见他的打扮,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哎呀呀。”社长当时只穿了一件兜裆布。
穿着新置办的西装上班,豹一觉得很难为情,便以天热为由,上下班时把上衣脱下来搭在肩上,这才感觉心情舒畅了很多。但是,笨手笨脚的他总也打不好领带,走路的时候总是不时地用手摸一下领结。因此,无论是谁都能非常容易地看出其中的端倪:他要么是一个爱美的男子,要么便是一个刚开始穿西装的人。
“第一次穿西装的心情,就像是在办丧事的日子去理发一样。”
好长一段时间,西装的事情一直无法让豹一释怀。无论是坐电车,还是走路,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留意别人的西装。也就是说,他总是会盯着那些比自己年纪大的人,也就是上班族。
他经常根据外表给别人下结论。比如:“那个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晚上睡觉时好像不把裤子压在被子下面。”自然而然地,豹一的内心也越来越像个上班族,想法也越来越复杂了。如果非要说这些变化当中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那便是他不会再站在帽子店的橱窗前挑选草帽了。
天黑之后,他无精打采地回家,养成了低头走路的习惯。
“身心俱疲,身心俱疲。”豹一常常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在三高上学的时候,汉文老师曾经说他“你身心俱堕落”。有时,在无意间,他会想起当时老师说的那句话。当时他听了老师的评价,还在教室里哈哈哈地笑。现在他已经没有了那时的朝气。
他每天都在焦急地等待周日的到来,就好像在拼命地游泳,想要早一点儿到达终点。但是,有时周日赶上报纸邮发日,心情就会变得十分沮丧。这样的话,周日也不能休息,要叠报纸一直叠到深夜,再把报纸装到二轮拖车上送到邮局去。第二天,他也没有勇气去申请补休。一连工作了两个星期,终于等到一个休息日,他便去曲艺社听相声,在那里毫无意义地哈哈大笑,那样子真是可悲。到了月底,他偏偏又在心中悄悄地期待社长给自己加薪,那样子便越发显得可悲。他觉得自己干活如此卖力,连自己都感动不已,而且自己写的新闻稿比有着多年写作经验的社长写得还好,因此心中便隐隐地有了一种期待,以为社长或许会给自己加薪。但是,社长还是那么吝啬,依然会为了一张五厘(的)的邮票而勃然变色。由于豹一经常浪费稿纸,因此别说加薪了,社长还想随时找个借口少发他一些工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