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四中(第9/11页)

一九六八年冬,接连下了几场大雪,格外寒冷。六斋越来越冷清,大多数住户先后去插队了。校园人迹稀少,大字报棚区空荡荡的,只有几张告示。

在一个小院里,有四个学生被工宣队隔离审查。其中包括赵京兴,他是公安部钦定的“要犯”。他总是笑眯眯的,埋头读书,沉浸在冥想的世界中。他的兴趣正从哲学转向政治经济学。

除了赵京兴,还有我们班两个同学,一个是刘辉宣,一个是史康成,正好关隔壁。他们分别因宣扬或反对“血统论”而在押,殊途同归。看守是同学,睁一眼闭一眼。我常去看望史康成,给他送书或捎口信,碰见刘辉宣也打个招呼。他们四位相处融洽,早晚拢火,互相借用火钩子,顺便交流案情或读书心得。

一九七○年二月,赵京兴和陶洛诵一起锒铛入狱。

十二

从一九六六年十月起,北京中学造反派逐渐取代了“文革”初期的红卫兵(简称“老兵”),成为主流,但很快就出现了分裂。一九六七年春,由于中央首长四月三日和四月四日的两个讲话而形成“四三派”和“四四派”。“新四中公社”属于温和的“四三派”,或称“四三点五派”。

一九六七年八月十一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北京老兵合唱团”在北京四中的食堂排练《长征组歌》,由刘辉宣指挥,当“乌云遮天难持久/红日永远放光芒”的乐句爬升到高潮处,总是被他的咆哮打断。中间休息,一帮合唱团男生聚在校门口晒太阳。

当时我正和同学在传达室抄大字报——那年头用不着看大门的,传达室被征用了。隔窗传来阵阵闲聊,继而起哄架秧子,骤然转向叫骂与追打。只见他们从校门外拖进一人,拳打脚踢,拽四肢用头撞树。据说是两个追赶游行队伍的外校男生,骑车路过,与合唱团的人发生口角,一逃脱一生擒。

这回可捅了马蜂窝。对手是北京建工学校“飞虎队”——铁杆“四三派”,以英勇善战而威名远扬。因武斗有人阵亡,他们全副武装抬尸到北京卫戍区抗议示威。有人报信,“飞虎队”掉头杀将过来。

那是原始版“闪电战”:先狂轰滥炸——无数石块飞进校园,擂动大地,砸碎房瓦玻璃。紧接着“飞虎队”队员冲进校门,兵分两路,迅速占领制高点,院墙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封锁校园。他们头戴柳条帽加防护罩,手持钢管式长矛。先锋部队开路后,主力列方阵层层拥入,杀声震天,由一口棺材压阵。

“老兵合唱团”纷纷逃向校园尽西头的食堂。幸好“新四中公社”与“飞虎队”是一家人,在我们劝阻下,减缓了大军的推进速度。

突然从宿舍小院斜冲出一人,赤手空拳,破口大骂,拦住大军去路。他就是刘辉宣。顿时他被十几个“飞虎队”队员团团围住,长矛从四面八方指向他,矛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班主任田佣老师带着我们几个同学一拥而上,用身体护住他,一边为他求情,一边连拖带拽,把他护送到宿舍小院,他还是骂不绝口。

大军如潮,棺材如舟,绕过这旋涡继续向前。刘辉宣又出现在食堂,在他带领下,合唱团的散兵游勇高呼口号,但一见大军压境,长矛林立,刘辉宣只好下令:“放下武器,撤!”合唱团男生扔掉棍棒,各自逃生;女生尖叫着,乱成一团。我们竭力把双方隔开,劝合唱团的脱掉军装——这“老兵”的身份标志,混进人群中。少数躲进食堂与院墙的夹道中,最后翻墙逃跑。由于我们介入调停,这场血腥的武斗只造成少数轻伤。老兵最大的损失是,那些停在食堂周围的锰钢自行车被砸得稀烂。

因写中篇小说《当晚霞消失的时候》而出名的刘辉宣回顾说:“那时我们学校有一个群众组织叫‘新四中公社’,取巴黎公社之意,是我们的对立面。他们当中有一个同学叫杨小青,和我们积怨甚深,见了面就怒目而视。后来有一次外校的武斗打进了我们学校,混战中我陷入重围,杨小青拼着命将我救了出来。但事后我们见了面还是怒目而视,管这叫‘坚持原则’。但我心里却尊重他,当时就敬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