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上海(第2/3页)
在外公的动荡生涯中,出现了与我有关的插曲。一九四六年年初,母亲陪外婆从上海飞往重庆看望外公。在重庆珊瑚坝机场,由于不会用机场电话,外婆让母亲请旁边的小伙子帮忙,电话很快就拨通了。小伙子从重庆调到北京工作,机票紧张,他和同事在机场轮流排队等票。外婆见他彬彬有礼,一表人才,托他去看望我在北京的小姨,有招女婿之意。那小伙子就是我父亲。
父亲到北京不久去看小姨,不在,留字条另约。可突然间小姨因失恋卧轨自杀。由于一场悲剧,在父母之间,北京与上海之间,有了频繁的书信往来。一九四八年五月,父亲在上海与母亲成婚,一起搬到北京。于是我来到这个世界。
一个生命的诞生是多么偶然:如果没有战争,没有外公流落他乡,没有母亲陪外婆的重庆之行,没有父亲调动工作,没有战后机场的混乱,没有电话的落后,没有小姨的悲剧,没有北京与上海的两地书,能有我吗?
三
外公口歪眼斜,不时流着口水呆望我。我们面对面坐着,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用鞋蹭桌子腿,你一下我一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噪音,那瞬间,他混浊的眼睛闪出顽童般的光亮。
外婆生下十四个孩子,存活了十三个——我有八个舅舅四个姨妈。外婆在我出生头一年因肺癌去世。外公鳏居数年后找了个老伴,她个儿不高,精力充沛,眼神诡异多变。由于后外婆的出现,外公与子女们疏远了,直到瘫痪,大家才重新回到他身边。
跟母亲住外公家,我得以近距离目睹平静生活下的凶险。后外婆必有坚强的神经,才能抵抗家族的敌意,否则早就扫地出门。无论家庭秘密会议或私下议论,大人从不避我。上海话对我来说并不陌生,自我记事起,父母之间说上海话,作为秘密语言。但我听懂了,他们只好改说普通话。我当时正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并不关心家族纷争。从只言片语中,我得知头号罪状是虐待外公,这无异于“狼外婆”。与“狼外婆”生活在一起,我得装得多无辜才行。
外公的住房是单位分配的,他退休时是上海电信局副局长。那石库门随时代变迁不断切割组合,地形复杂。进大门过天井,沿客堂间左侧上楼,楼梯下是小厨房,楼梯半腰有一亭子间,上二楼是十来平方米的堂屋。外公和“狼外婆”住堂屋,我和母亲挤在亭子间。
母亲跟亲戚一起出门了。闲得无聊,我向窗外张望,天际线被竹竿晾晒的花花绿绿的衣物遮挡。近处,总有一帮男孩儿聚在天井,唧唧喳喳说个没完,毫无行动可言,我都替他们着急。啃完一个苹果,我顺手把果核朝他们扔过去,低头猫腰,悄悄离开窗口。
第二天傍晚我和母亲回来,她先上楼,我被那帮男孩儿团团围住,他们高矮不一,影子般沉默。一个瘦高的家伙显然是头头,他问我为什么扔果核,又问我从哪儿来,我拒不回答。我们近距离对视着,似乎在玩谁先眨眼谁认输的游戏。直到母亲从楼上喊我,他用手拍拍我肩膀,小兄弟们让开一条路。以后进出,他们总是默默盯着我,并无敌意,然后继续聊天,那架势非聊到地老天荒不可。
淮海中路698号是栋两层小洋楼,七舅和八舅的家。两位舅妈是姐妹,舅妈的亲戚也住在这里,可谓亲上加亲。孩子一个个出生长大,房子越来越小。在我面前冒出一大堆从未谋面的表兄妹,呼啸成群,满口上海话,我在他们当中更加孤单。
八舅是圣约翰大学毕业的,在中学教英文。七舅是飞行员,我心目中的英雄。他参加过“两航起义”——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九日,国民党两大航空公司在香港宣布起义,驾十二架飞机飞回大陆。“文革”期间七舅被定成“特嫌”,长期关押毒打。多年后平反他来到北京,看见他那被打断变形的右手小指头,我深受震动,不禁失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