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第2/2页)
记得头一次试听,大家被帕格尼尼的激情弄得有点儿晕眩。正自学德文的康成,逐字逐句把唱片封套的文字说明翻译过来。当那奔放激昂的主旋律再次响起,他挥着手臂,好像在指挥小提琴家及其乐队。“多像一只风中的鸟,冲向天空,爬升到新的高度,又掉下来,但它多么不屈不挠,向上,再向上……”
在我们沙龙,一切财产属于大家,不存在什么转借不转借的问题。顺理成章,这张唱片让康成装进书包,骑车带回家去了。
一天早上我来到月坛北街的铁道部宿舍。我突然发现,在康成和他弟弟住的二层楼的小屋窗口,有警察的身影晃动。出事了,我头上冒汗脊背发冷。我马上通知一凡和其他朋友,商量对策。而我们的第一反应是书信文字出了问题,各种假设与对策应运而生。那是一九七五年的初夏,那一天显得如此漫长。
傍晚时分,康成戴着个大口罩神秘地出现在我家。
原来这一切与帕格尼尼有关。师大女附中某某的男朋友某某是个干部子弟,在他们沙龙也流传着同样一张唱片,有一天突然不见了。他们听说某某在康成家见过,断言就是他偷走的。他们一大早手持凶器找上门来。康成的奶奶开门,他们推开老太太冲进房间时,哥儿俩正在昏睡。先是酱油瓶醋瓶横飞,然后短兵相接。由于“小脚侦缉队”及时报案,警察赶到现场,不管青红皂白先把人拘了再说。帕格尼尼毕竟不是反革命首领,那几个人因“扰乱治安”被关了几天,写检查了事。
帕格尼尼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音乐将以一种特殊的物质形式得以保存复制流传,并在流传中出现问题:大约在他身后两百年,几个中国青年人为此有过一场血腥的斗殴。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两张完全一样的唱片是通过何种渠道进入密封的中国的,又是如何在两个地下沙龙搅动青春热血,最终交汇在一起。这肯定与魔术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