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与游戏(第3/3页)
在男孩儿的游戏中,暴力倾向和冒险精神是潜规则。六十年代初,故事片《飞刀华》风靡一时,我们迷上了飞刀。先从铅笔刀开始,趁父母不在家把门戳成蜂窝状;继而改水果刀,用案板当靶子。但毕竟不是“飞刀华”用的那种真刀。有一阵,我跟一凡发疯似的寻刀,上穷碧落下黄泉,总算在一家铁工厂废品堆里“顺走”几把一头沉的锈刀。先在楼门口水泥地霍霍磨刀,把人吓得绕道走,敬鬼神而远之。我们愈发猖狂,支起院中的垃圾箱木盖,相隔二十余米,刀光闪闪,触目惊心。后来听说闹出人命,学校与居委会联合查缴,我们那几把刀被没收了。
一年中最让人盼望的是春节,对男孩儿来说,唯放爆竹最有诱惑力。无论家境如何,总要给点儿压岁钱,男孩儿多半用来买爆竹。爆竹种类真多,可与军队火力相提并论:“小鞭”是子弹,“大鞭”是手榴弹,“炮打灯”是照明弹,“二踢脚”是迫击炮,“冲天炮”是地对空导弹,至于“麻雷子”,大概相当于小型战术原子弹。
七岁那年,我首次获准单独出门放鞭炮,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在家先做好准备工作:把一挂鞭炮化整为零,揣进随身口袋;再把上厕所用的草纸搓成卷代替香。那草纸含硝,点燃后散发出呛人烟味,挺好闻的,但要时不时吹吹它,以免熄灭。来到冰天雪地之中,爆竹已星星点点开放,照亮暗夜。点燃头一个鞭炮,在空中抛物线的终点处爆炸,清脆孤单,就像打响总攻的第一枪。
随着年龄增长胆子大了。比如,用两指捏住“二踢脚”,点燃捻子,它落地轰响又飞到空中爆炸。还有一种叫“黄烟炮”的特种武器,相当于烟雾弹或毒气弹,释放出的黄色烟雾,遮天蔽日,加上强烈的硫黄味,让人连咳嗽带喘。我和一凡把“黄烟炮”塞到楼里211号马家门缝底下,点燃,撒腿就跑。人家的年夜饭被彻底搅了,到我家告状,父母领着我去赔礼道歉。好在那年头还没有法制观念,否则被人家起诉非得倾家荡产。
一九五九年春节的那个下午,至今记忆犹新。楼里男孩儿们分成两拨儿打仗,一拨儿固守楼门口,一拨儿借助假山的有利地形发动进攻。“二踢脚”和弹弓发射的大小鞭炮穿梭如织,震耳欲聋。而守方用簸箕作挡箭牌。霎时间,硝烟弥漫,有如一场古老的攻城战,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父母们的声声呼唤……
此后我们几乎年年演习,似乎为了准备一场真枪实弹的战争。“文化大革命”爆发的那天,我想起那草纸的呛人烟味,以及它正点燃的第一个鞭炮。而“文化大革命”所释放的巨大能量(包括血腥的暴力),正来自那些男孩儿和女孩儿。他们似乎一夜长大成人,卸掉伪装,把玩具与游戏远远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