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缘缘堂①(第9/9页)

这晚上检点行物,发现走路最重要的东西没有准备:除了几张用不得的公司银行存票 外,家里所余的只有数十圆的现款,奈何奈何!六个孩子说:“我们有。”他们把每年生日 我所送给的红纸包统统打开,凑得四百余圆。其中有数十圆硬币,我嫌笨重,给了雪雪。其 余钞票共得约四百圆,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我每逢儿童生日,送他一个红纸包,上写“长命 康乐”四个字,内封银数如其岁数。他们得了,照例不拆。不料今日一齐拆开,充作逃难之 费!又不料积成了这样可观的一个数目:我真糊涂,家累如此,时局如彼,曾不乘早领出些 存款以备万一,直待仓皇出走时才计议及此。幸有这笔意外之款,维持了逃难的初步,侥幸 之至!平生有轻财之习,这种侥幸势将长养我这习性,永不肯改了。当夜把四百金分藏在各 人身边,然后就睡。辗转反侧间,忽闻北方震响,其声动地而来,使我们的床铺格格作声! 如是者数次。我心知这是夜战的大炮声。火线已逼近了!但不知从哪里来的。只要明日上午 无变,我还可免于披发左衽。这一晚不知如何睡去。

次日,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阿康(染坊里的司务)从镇上奔来,用绍兴白仓皇报道: “我家门口架机关枪,桥堍下摆大炮了!听说桐乡已经开火了!”我恍然大悟,他们不直接 打嘉兴;却从北面迂回,取濮院、桐乡、石门湾,以包围嘉兴。我要看嘉兴失守才走,谁知 石门湾失守在先。想派人走练市叫镜涵,事实已不可能;沿途要拉夫,乡下人都不敢去;昨 夜的炮声从北方来,练市这一路更无人肯去,即使有人肯去,镜涵已经迁居练市乡下,此去 不止十五里路,况且还要摒挡,当天不得转回;而我们的出走,已经间不容发,势不能再缓 一天,只得管自走了。幸而镜涵最近来信,在乡无恙。但我至今还负疚于心。上午向村人告 别。自十一月六日至此,恰好在这村里住了半个月,常与村人往来馈赠,情谊正好。今日告 别,后会难知!心甚惆怅。送蒋金康家房租四圆,强而后受。又将所余家具日用品之类,尽 行分送村人。丙潮的船于正午开到。我们胡乱吃了些饭,匆匆下船。茂春、雪雪夫妇送到船 埠上。我此时心如刀割!但脸上强自镇定,叮嘱他们“赶快筑防空壕,后会不远。”不能再 说下去了。

此去辗转流徙,曾歇足于桐庐、萍乡、长沙、桂林、宜山。为避空袭,最近又从宜山迁 居思恩。不知何日方得还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