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缘缘堂①(第6/9页)

正午,我们全家十个人围着圆桌正在吃午饭的时候,听见飞机声。不久一架双翼侦察机 低档地飞过。我在食桌上通过玻璃窗望去,可以看得清人影。石门湾没有警报设备。以前飞 机常常过境,也辨不出是敌机还是自己的。大家跑出去,站在门口或桥上,仰起了头观赏, 如同春天看纸鸢,秋天看月亮一样。“请他来炸也不肯来的”这一句话,大约是这种经验所 养成的。这一天大家依旧出来观赏。那侦察机果然兜一个圈子给他们看,随后就飞去了。我 们并不出去观赏,但也不逃,照常办事。我上午听见震响,这时又看见这侦察机低飞,心知 不妙。但犹冀望它是来侦察有无设防。倘发见没有军队驻扎,就不会来轰炸。谁知他们正要 选择不设防城市来轰炸,可以放心地投炸弹,可以多杀些人。这侦察机盘旋一周,看见毫无 一个军人,纯是民众妇孺,而且都站在门外,非常满意,立刻回去报告,当即派轰炸机来屠 杀。

下午二时,我们正在继续工作,又听到飞机声。我本能地立起身,招呼坐在窗下的孩子 们都走进来,立在屋的里面。就听见砰的一声,很近。窗门都震动。继续又是砰的一声。家 里的人都集拢来,站在东室的扶梯下,相对无言。但听得墙外奔走呼号之声。我本能地说: “不要紧!”说过之后,才觉得这句话完全虚空。在平常,生活中遇到问题,我以父亲、家 主、保护者的资格说这句话,是很有力的,很可以慰人的。但在这时候,我这保护者已经失 却了说这句话的资格,地面上无论哪一个人的生死之权都操在空中的刽子手手里了!忽然一 阵冰雹似的声音在附近的屋瓦上响过,接着沉重地一声震响。墙壁摆动,桌椅跳跃,热水 瓶、水烟袋翻落地上,玻璃窗齐声大叫。我们这一群人集紧一步,挤成一推,默然不语,但 听见墙外奔走呼号之声比前更急。忽想起了上学的两个孩子没有回家,生死不明,大家耽心 得很。然而飞机还在盘旋,炸弹、机关枪还在远近各处爆响。我们是否可以免死,尚未可 知,也顾不得许多了。忽然九岁的一吟哭着逃进门来。大家问她“阿哥呢?”她不知道,但 说学校近旁落了一个炸弹,响得很,学校里的人都逃光,阿哥也不知去向。她独自逃回来, 将近后门,离身不远之处,又是一个炸弹,一阵机关枪。她在路旁的屋宇下躲了一下,幸未 中弹,等到飞机过了,才哭着逃回家来。这时候飞机声远了些,紧张渐渐过去。我看见自己 跟一群人站在扶梯底下,头上共戴一条丝绵被(不知是何时何人拿来的),好似元宵节迎龙 灯模样,觉得好笑;又觉得这不过骗骗自己而已,不是安全的办法。定神一想,知道刚才的 大震响,是落在后门外的炸弹所发。一吟在路上遇见的也就是这个炸弹。推想这炸弹大约是 以我家为目标而投的。因为在这环境中,我们的房子最高大,最触目,犹如鹤立鸡群。那刽 子手意欲毁坏它;可惜手段欠高明。但飞机还没离去,大有再来的可能,非预防不可。于是 有人提议,钻进桌子底下,而把丝绵被覆在桌上。立刻实行。我在三十余年前的幼童时代, 曾经作此游戏。以后永没有钻过桌底。现在年已过半,却效儿戏;又看见七十岁的老太太也 效儿戏。这情状实在可笑。且男女老幼共钻桌底,大类穴居野处的禽兽生活,这行为又实在 可耻。这可说是二十世纪物质文明时代特有的盛况!

我们在桌子底下坐了约一小时,飞机声始息。时钟已指四时。在学的孩子元草,这时候 方始回来。他跟了人逃出学校,奔向野外,幸未被难。邻居友朋都来慰问,我也出去调查损 失。才知道这两小时内共投炸弹大小十余枚,机关枪无算。东市炸毁一屋,全家四人压死在 内。医生魏达三躲在晒着的稻穗下面,被弹片切去右臂,立刻殒命。我家后门外五六丈之 处,有五人躺在地上,有的已死,脑浆迸出。有的还在喊“扶我起来!”(但我不忍去看, 听人说如此。)其余各处都有死伤。后来始知当场炸死三十余人,伤无算。数日内陆续死去 又三十余人。犹记那天我调查了回家的时候,途中被一个邻妇拉住。她告诉我,她的丈夫和 儿子都被难。“小的不中用了,大的还可救。请你进去看。”她说时脸孔苍白,语调异常, 分明神经已是错乱了。我不懂医法,又不忍看这惨状,终于没有进去看。也没有给她任何帮 助。只是劝她赶快请医生,就匆匆回家。两年以来,我每念此事,总觉得异常抱歉。悔不当 时代她去请医生,或送她医药费。她丈夫是做小贩的,家里未必藏有医药费,以待炸弹的来 杀伤。我虽受了惊吓,未被伤害,终是不幸中之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