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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家不那么整洁漂亮的小酒馆,这个时间应该开门了。”
爸爸有些困窘地笑了笑,说道。
“是自卑感吧。”爸爸说出这句话时,两人已在酒馆里喝了一轮啤酒,刚换上日本酒打算继续喝。树里刚要给爸爸斟酒,爸爸没让,而是自己把凉酒倒进了小酒杯,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这家酒馆位于过了车站又走了很远的一条小巷的深处。店面很小,除吧台外只有四张桌子,虽然刚过四点,座位已基本坐满了。大都是五六十岁的单身客人,有的塞着耳机在看赛马报,有的正入神地看着四角已油渍斑斑的电视。并排坐在吧台边的树里和爸爸,在打开大瓶啤酒前还和在咖啡厅时一样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喝到第二瓶时才零零星星谈了些近况,到第三瓶时爸爸终于试探着问树里关于那件事知道多少。然后就是现在,爸爸刚向吧台里穿着围裙的老板娘要了日本酒。
“自卑感?”树里用小酒杯迎住爸爸递过来的小酒壶,重复了一句。
“你都了解得那么详细了,大概也知道我们是自己选捐精人的吧。我们,不,是我自己后来为这件事备受折磨,至今还有些无法忘怀。公司里有个比我们稍晚些时候有了孩子的年轻人,在孩子出生前曾一起喝过酒,当时有人开玩笑地说了句要是孩子生下来后堕落变坏,或者是个特别爱惹是生非的家伙该怎么办,那时大家已经听说他妻子怀的是个男孩。那年轻人马上回应说,什么样的孩子都行!只要能平安无事地生下来,哪怕脑袋笨点、智商低点也行,真的是什么样的都无所谓。我当时觉得那才是要成为父亲的普通男人的想法。”
树里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的一碗油炸豆腐炖菜,生怕漏听爸爸的一句话,连旁边一个男人的打嗝声都觉得刺耳碍事。
“那一刻我醒悟到自己错了。我所希求的东西比平安出生多多了,在选择捐精人的时候。选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比我头脑灵活的某人,比我运动神经发达的某人,比我在艺术方面优秀的某人,比我乐感强的某人,比我在性格、长相、运气方面都要好很多的某人。”
爸爸给自己倒了些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看着头顶上沿墙贴着的一排写着菜式的小牌子,大声地报上菜名点菜:“炖牛肠、醪糟黄瓜、牛肝刺身。”瞟了树里一眼后,又加了一个油炸肉饼。
“你得过一个奖,还记得吗?”
“是吗?”树里反问。
“是,绘画方面的。”爸爸点头道。树里不记得了,只好默默地听着。
“大概是上幼儿园的时候吧,也可能是小学。是整个东京都规模的比赛,你的画得了银奖,好像是年龄最小的获奖人,我和你妈妈都高兴得不得了。可高兴之余,我下意识地想到那大概是捐精人遗传的基因时,心里一冷。”
“来啦!您的醪糟黄瓜、牛肝刺身,还有炖牛肠!”穿着围裙的老板娘把盘子依次摆上吧台后,又匆匆转过身去了。爸爸用手抓起一片醪糟黄瓜吃了起来。
“就是从那会儿开始嫉妒起来的,对那个比我强的某个人。虽说是自己要这么做的,可还是自责不已。这个,好吃哦。”爸爸指了指牛肝刺身的盘子,树里拿起一片,蘸了点盐味酱汁吃起来。
“还有那个夏日聚会,也很痛苦。”爸爸看着手中的小酒杯,笑着说,“听你妈妈说有这么个聚会,她想参加,我就同意了。那样的地方应该很让人放心的,孩子们很快就打成一片,大家心情都不错,还是免费的。可是……去那儿的父亲全都是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这个事实每一年都会深切地感受一次。不仅如此,那是谁来着……”爸爸又要了一壶日本酒,给自己续上后,又给树里倒了点,“是谁不记得了,好像是个单身妈妈,实实在在地爱上了从未谋面的捐精人,完全是一种幻想。单是幻想中的形象还不够,还把幻象和现实中某人的爸爸重合上了,应该就是山庄男主人。酒喝多了会坏事啊。她缠上了男主人,总是毫不客气地说我们这些其他父亲的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