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 第十五章(第7/7页)

窗帘变成厂字形银边,我睁开眼,眼前全是灰色,闭上眼,也是灰色。我闭眼看着灰色灰了一层,又灰了一层,像一沓眼皮合上一张又合上一张。再睁眼,窗帘不见了,屋里一片漆黑,空气在嘤嘤叫,仔细听又变成蜂鸣。楼上的人家开门关门,上厕所冲马桶。我的脚在出汗,伸出被窝,凉了,又缩回来。我想起一个人说的笑话,他的一个朋友正在酒店卫生间洗澡,这时酒店停电,睁开眼发现眼前全是黑的,怒喊:我失明了。我翻了个身,笑了。我裹紧自己,决定先睡一觉,再睡一觉,如果可以就一直睡下去,永远不起床。

我就这样躺了三天,白天是银灰色的,夜晚是黑色的,滑进睡眠又滑出来,做的梦都是在一个不开灯的室内冰场无声地溜来溜去;从泰山后山浓荫蔽日的一万多级台阶一级一级走下来;在青岛前海湾蓝渊般的海水里一个青蛙蹬腿一个青蛙蹬腿地往回游。第四天中午,我右小腿肚子开始转筋,需要绷直腿使劲跷大脚指头。

我从被窝伸出手开了电视,当年的美国领导人在四处访问,在会客室草坪上发表讲话;身穿沙漠迷彩装的美国兵开着重型车辆从运输舰下来,一群戴着风镜的兵荷枪蹲在沙丘上拿望远镜乱看;他们好像是在发动战争,我知道有这么回事,已经打完了还是正筹备打搞不清楚。一群亚洲领导人在椰子树下开会,又一群亚洲领导人在奢华的宫殿里开会。欧洲人在机场接一个亚洲人,又在另一个机场接另一个亚洲人。这些老头子老妇女的脸个个熟悉,但是叫不出名字。我喜欢的一个女主持人露了一下脸就消失了。各电视台的女主播都眼睛聚光,侧着身子,像镜子里的一系列重影;要不就是转来转去,像小孩子骑在木马上。她们的声音,嘈嘈切切,像一群鸟扑棱着翅膀在屋里乱飞,每一个字我都听不全,脑子里都是残字。

大楼,我还记得那洋红色和高耸入云,但不记得那楼的由来和建在何地。红楼——这个词是一个生锈的箭头,嵌在我头骨里,它射中的正是我产生想法的那个点。

我和自己的过去依依惜别。我知道,当我能够下床的时候,我的脸上将看不到一点悲伤的影子,我会特别舒服,走出门去吃饭,谈恋爱,会朋友,挣钱。不这么做,除非我死。我安静地躺在床上想死这件事。躺着看黑乎乎镶银边的窗帘,知道那就是精心修饰的死神的眼帘,只要走几步,掀开它,跨过窗台,那下面就是死。我注视着死,安静地躺着,知道只要自己不动,就不会有事。

死,恢复自由。我又想了两天两夜这句话。

第六天晚上,我下床藏手机,找受屏蔽的屋角,藏好了,给自己打电话,通了,再藏。最后找进厨房,放到微波炉里,手机里一个女人说,您拨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我躺回床上,极度清醒,对自己极度厌恶。

后半夜,我看王扣子小时候的照片,一边看,一边含着泪笑:太憨厚了。我给自己打了个电话,手机通了。我受了一惊,连忙下地,一溜烟儿小碎步跑进厨房,打开微波炉,手机上一堆未接电话和留言。我们赢了的留言是昨天傍晚:我建议你出来吃个饭。方言的留言是五分钟前:太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