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 第十二章(第5/8页)
咪咪方:每个人都带着一副原形来到这个世界——什么意思?
老王:其中一个意思是说每个人都不是看上去的那个样子。
咪咪方:真够深的。不是指人性吧?
老王:不是。你要不要盖上点?
咪咪方:不用,不冷。我也觉得不是,光人性多不牛逼呀。是指灵魂吧?
老王:是吧。
咪咪方:为什么这种口气——是吧?
老王:不想正面回答,因为灵魂太容易误会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有的人一听灵魂就吓得要死。
咪咪方:我不会光听听就被吓死。我对这个事情很感兴趣。风声像在山里,像一个小孩在赶路。
老王:听哪种——王氏的还是方氏的?你姓方,先听方氏的吧。先天存在的,至少存在了一百亿到一百五十亿年,大于人,大于生命,大于星际,小于原子,小于夸克,目前不被任何人类的观测方式所测量。可以肯定的是,即使可见也没有内禀质量,光子是它最好的比方。不能肯定的是它到底有多少种呈现方式,还是所有的呈现都归于它,哪一种才可称其为本质还是表面即本质?
咪咪方:前半句像宇宙,后半句像说无。
老王:站在人的立场很难理解。
咪咪方:那站到哪里理解?我们还能是什么?
老王:只要不是人了,就可以是任何方面,谁说我们非得是人来着?你首先要抛开一个观念,不能想灵魂为人所拥有,只是人的一个精神凝聚,像苹果的一个核。你要这么想,灵魂独在,纵横宇宙,人只是灵魂的一次乍然一现,这么讲也不准确,让我想一想,人只是灵魂的一次……临时外泄?不明出走?一个梦?都不准,都把人抬得太高了。因为我们是人,总是要把自己放在自我感想的中心,其实对灵魂来说,还有很多经历比曾经为人要重要得多。
咪咪方:比如说呢?
老王:比如说宇宙诞生,比如说恒星死亡,比如说黑洞逃逸。这么说吧,人,只是灵魂的一次轻微扭曲,一次轻微受困,一次感冒——说感冒都大,一次毛囊发炎,长了个青春痘。本来自由来去,无所不在,忽然跌了个跟头,掉在地球上一个人家,再睁眼成了个小孩,什么都忘了,什么都要重新开始,被人教导学做人,受人辖制,在人群中吃力地讨生活。走路靠重力,说话靠空气振动,视力限制在巨观世界,远不及十里路。听力限制在巨响,真不过二百米。拖着个软身子,吃生命维持生命。一天不吃就跑不动,少喝一口就舌干唇裂。风也吹得你,雨也打得你,太阳也跑到你头顶充老大。笨拙虚弱不明真相地度过几十年,一日日走向衰老,走向悲哀,哀之又哀,走进坟墓。转瞬之间爬起来,立刻忘了这一个跟头,就像从来没坠落过,又一笔怒放开来,无穷大无穷细微地躬身充满宇宙。说躬身只是一个比喻,是说我们那当时——从来的态度。什么看起来都很短暂,什么过程也不产生结果,什么态也不必表,只需要谦虚地站在那里。谦虚和站也是比喻,呼应躬身,是拟人,其实既没有表情也没有形体,只是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注视。
咪咪方:有自主意识吗?
老王:这是我不能肯定的,因为我只有两次很短暂地达到灵魂状态,老王这个身份是消失了,但是还有意识,似乎是另一个自我的意识,我不能分辨,下来也糊涂,不知道这个意识是不是也是一次划过,再下面还有什么出来。因为我从未消失过自主意识,所以我倾向于有自主意识。你用自主意识用得好,因为确实不同于自我意识。当年方言就和一个朋友为此产生过争论。朋友少患难症,长年徘徊在生死线上,正经人里也就是他能聊聊死亡。
咪咪方:什么叫正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