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 第十一章(第5/8页)
没了,最多还有一件两件被我忘了,应该不涉及金钱最多也就是个和气的态度,以为要嘬瘪子结果没有,把我感动了。2004年我在北京开车过长虹桥红绿灯,北京世纪初路口车道画线很不科学,长虹桥五条车道两个左拐弯一个右拐弯只有两条直行,造成大量车辆从两边的拐弯车道往直行车道挤。右拐弯线有一大公共要往中间并,驾驶楼伸出司机一只戴线手套的手不停示意,我前面一出租夏利没让他,我让了,那只线手套竖了一下大拇指。当时我就笑了,太贫了也。当时我就决定今天开车完全遵守交通规则。我要看一下完全遵守交通规则会耽误我多少时间。办完事回来在东大桥十字路口,也是长虹桥一样的车道划分,两条左拐两条直行,有没有右拐忘了。我直接顺停直行车道末尾儿一步步往前挪。旁边一辆接一辆的出租沿左转车道开到前面加塞儿,在两条直行车道外边又形成一条线的车。平时我也那么开,这次在后面排一回队,至少多等了俩灯这是往少了说的。变一回绿灯动不了多少都是加塞车挤在前面。到后来我已经完全是大怒,就不该守他妈的这个交通规则,不管你是为分流还是缺心眼既然这么分了车道,就该派一个哪怕交通协理员能贴罚单的站在那里,就不会出现守规矩的人吃亏,不规矩的人处处抢先这种事。
我都记不得我这一生有多少回打算学好,当天又改了主意的。我从懂事一直到今天还断断续续,在做个老实人甘心吃亏,还是当个滑头把亏躲了这两种想法中来回拉扯自己。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大多数时候我选择了当滑头。我就不说为什么了。我要说我碰见过多少人,不认识,不相干,压根也不存在利益冲突,一般还不是两个人自愿因为社会行走偶一交错——碰上了,毫无道理上来就冲撞你,嘲笑你,贬低你,打击你的情绪把你搞狼狈了是他唯一目的。他也不因此开心。大家最后都怒气冲冲心情败坏对生人充满敌意——的真事。张嘴我就能说一星期。
我也是一样。没给乞丐甭管真的假的哪怕一分钱哪怕他们在车窗外再作揖再做可怜状,眼睛都不斜一下,装雕塑。没给希望工程贫困地区受灾地区绝症孩子残疾穷人一切需要关怀的人捐过钱,只捐过旧衣服,尽管从电视报纸上看到这类报道公开呼吁也有所触动有所叹息,晚间上床面带忧戚。
花了钱买到的服务一律不说谢谢。接了打错的电话一律恶声恶气。走路沉着脸,好像在思考环境问题,遇到衣衫褴褛的人相貌猥琐的人问路立刻昂起头来眼白翻上天,答一句不答第二句。到饭馆吃饭,赶上新来的行动笨拙应答糊涂的农村小姑娘服务员经常冷言相向,盯着人家,做对了一语不发,做错了百般讽刺。不重要的人没关系的人没可能利益交换的人能不见就不见,任何请求当即回绝,能帮的忙也不帮。
我的处世之道是尽量不妨人,尽量不强迫自己,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给自己找麻烦。过了量,我也说不好自己,就看当时的情况了,就看形势发展了,包括我在内谁赶上谁活该。十八岁我还有点腼腆,还会不好意思,在公共汽车上看见老人孕妇没给人让座被售票员提醒一下,还会脸红。三十岁我开始练习说不。不,谢谢。不,不管。不,不用。不,不必了。最喜欢接的电话是人家找我去干一什么事,最后问我,您有兴趣吗?我回答,没兴趣。放下电话特别舒畅,因为一般人都给噎那儿了。我畏惧权势,也不愿意看自己情不自禁露出的笑容和柔软下来的身段,畏惧贫困和贫困带来的惨状,所以遇强遇弱都闪开。如果不能解放全人类就一个也不解放。
我相当安全地过了一生,我一点也不以此自豪。生人对我好的事还有一件,我对生人好的事一件没有。什么事也不出,所有认识的人朋友爱人家人我都对得起,我还是不喜欢自己,不会高兴,还是会厌恶自己现在的样子和为人,厌恶这个人几十年的小心翼翼和躲躲闪闪。还是会痛苦,与所有人和他们怎么对我无关。与这个世界有点关系,我本来以为来的是一个比较美好的世界,到我要走了,我要说,它不太美好,有些部分,很不美好。最不开心的是我也是这不美好的一个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