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 第二章(第4/5页)

咪咪方:石头捡得起来吗?大河跳得下去吗?我能靠近他吗?

老王:你能贴近石头看清石头上的每一条裂纹,能在空中疾飞和大河保持同方向奔流,但是你没有手指触碰石头,没有脚可以踏进一条河流。你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伸不出来,交流不用器官,你一下知道了他,他一下知道了你,像红和黄碰上了变成橘色,你们在一起,特盖遮儿,在苍穹,像天上的光芒和光芒。

咪咪方:你把我的心都说碎了。

老王:我的心也被自己说碎了。你妈和你爸吵架的时候,我很不靠谱地给你妈写过一首诗,其实是一封信,她硬说是诗,我要不认好像也不牛逼,就认了。我劝你妈——有眼睛的时候尽量流泪,大家都有眼泪流干的那一天。

咪咪方:我想去那条河上看那块湿润的石头——现在就去你让我去。

老王:现在就去,我没办法。

咪咪方:你不是常去吗,怎么没办法?很复杂吗——我不配吗——还是你要收钱?

老王:不复杂,谁都配,我也不收钱。这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的事。好你去,坏你去吗?看那个风景是有后果的,最大的吃不消是你不再喜欢这个世界,一般称为厌世。你舍得这个世界吗?你准备好出远门了吗?万一回不来会不会后悔?你有没有一条长绳子,一个很小的活下去的理由,譬如一个孩子一个爱人一只猫,牢牢牵在这一头,当你回来,陷入忧郁——这个过程肯定有,这条绳子这个小理由能产生足够的拉力帮你走出忧郁和厌世——吗?

咪咪方:不知道。

老王:不知道就从现在开始想,知道了,再决定。

咪咪方:想什么,孩子吗?她已经大了。

老王:想自己——傻帽!想自己是不是个爱自己胜过爱一切的人,是不是肯为别人放弃自己搁置雄心的人。你将看到归宿,看到天堂,在那样美丽的地方逛过,是否还有耐心回到这个世上熬剩下的几十年。去内心深处想,往肠子里想,如果你本质是个极端自私的人,只关心自己的感受,自我感受至上,很可能一去不回头,看到人家那儿好就留下来了。所以说,做这种旅行,第一要做透的工作,就是了解自己,检查身体,不要假装豁达其实衣服底下五花大绑。检查品德,不要一见到自己不懂的东西就说人家是鬼,就跑回来。留在人间诸多焦急,离开人间哭人间。

我们不要再聊这种事了,你和这事还一点关系都没有,连边儿都不沾。这种事怎么能听别人说得好就想试单凭好奇心呢。怪我,一高兴跟你扯到这儿来了,这种事本不该和年轻人聊,至少也要到中年以后再考虑。

咪咪方:我已经中年了。

老王:但你心态还是年轻人的,积极工作,热爱艺术,关心世界和平和生态环境。你有政治立场吧,让我猜一下,你一定投美国绿党的票。

咪咪方:你反对一切政治?

老王:不反对,我虽然不投票,但支持普选和你方唱罢我登场,宁愿住印度也不住新加坡。这和这事没关,咱们刚才说的是另一码事,你还在社会里带着人间得失进行权衡,就是前门楼子。不聊了,聊不动了,中午午睡忘记穿丁字裤,痔疮掉出来,血流了一床。坐了这半天,底下又黏了。

咪咪方:您太不注意了,要不要换个姿势,减少一点腹腔压力。

老王:那就失敬了,我躺下来了。

咪咪方:你们都是生前去过那个世界?

老王:还是有点好奇,有点猜想,加上一点畏缩,将来一定要去而且要一直待下去的地方,一点信息不掌握,又像第一次出国到机场没人接,不好吧?航拍一把,打个花唿哨儿旅游一圈,往那儿搬家的时候心里也有底。

咪咪方:求你回答,简短的,就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