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 第一章(第3/15页)
到了南极,企鹅出来迎接他们,书呆子流泪了,说到地方了,从此搬去和企鹅住,不再和人说话。她找书呆子他妈调出书呆子小时候看病的档案,全明白了,书呆子是小儿自闭来的。
念书有念好自闭的。我说,听说过。
一般我隔几年回一次北京,她说,中国很重要嘛。但是每次落首都机场也觉得是到了一外国,人家跟我说中文,我还跟人家说英语,心里特别堵得慌想多待几天往往没待住又走了。
您终于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人了。我说。
也许吧,反正长大就意味着我总要变成一人,变成谁都是我。
我又空白了。她还在那儿说:……入了籍,嫁了人,第一任丈夫……爷爷去过中国,生了一女,后来离婚,对方外遇。又和一个也说不上是哪国奔出来的华裔结过一次婚,她外遇。目前独身。后来混进教科文组织北京代表处打一份工——还是您建议的呢,进联合国工资免税——当年据说。一方面搞一点自己感兴趣的研究,一方面——想北京了。转进北京一年了,还是一说话就搭错表情——你不觉得我北京话地道点了吗?但渐渐找回点北京的感觉了。
我说没关系,在国外待久的人都有点二。
她问,想起我是谁了?
我说:北京的,联合国。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问我下周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到我住的地方去看我。
我白天都不起床。
那晚上。——不是看你,是想跟你聊聊,也不聊别的——她正写的一本书有些问题想请教我——你愿意帮助我吗?
什么书啊我问她,现在还有出版——纸媒吗?
课题。她说。长篇博客。电媒——随你怎么说我只是沿用一种比较古老的说法方便您理解。
我说小说,听说过,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到我刚上点岁数,中年,就已经是遗产了——怎么才申报啊?
要证明没有失传还有老艺人——当代的,很难……你懂我意思吗?
当代,是眼面前儿吗?
她说国际上划分是从上世纪80年代往下,之前到1949年是现代,1949年之前到五四是近代,再往前是古代。当然她说这样划分也是从俗。还有一种更俗更不科学的是按地域和心态划分,说到大陆地区,有佯狂时期,党同伐异时期,全体变成孙子时期,假装不是孙子时期和全被当成笑话全被消费期。至此,文学强迫自己冒充一股社会势力的现象被终结了。您是假装不是孙子期到全被当成笑话期的一个过渡人物——按哪种划分都在她写作的范围内——所以有些事想采访一下你,请王老先生不要再推辞了。
我说,没听懂,你认错人了,您把我当谁了。
她说您是我大爷,我可是您一晚辈。
我说我没装啊,你说我是谁?
她说你不是那谁谁吗?
我也晕了,是啊没错啊。
她说那就对了,你就是一老艺——作家,——还活着的——我不好说是不是唯一。
不对啊。我说。没写过字,怎么就成人物了。哎哎,我喊一老太太转脸儿,你不信我,你问问她——这屋都是我多少年的老弟弟老妹妹,我的事儿全知道——老妹妹,她说我弄过小说。
老妹妹目光炯炯:你不加一“老”字会死啊?
对咪咪方:女士你可能真搞错了,没听说过他弄小说净听说他弄小买卖了,他倒腾,在朝阳一带;一辈子,娱乐业,听说过吗?开夜店,隔几年倒闭一次,隔几年又冒出来;没听说他挣过钱,净瞧他坐饭店大堂商量事儿——真的,您是干吗的?
老妹妹脸盘子转得跟电扇似的:我十六岁就认识他,才发现一直不知道你是干吗的,前三十年还有人说你是点子呢。
我说我就记得我是个小贩,辛辛苦苦,什么都卖,什么好卖卖什么——凡经我手的东西,一开始社会上都叫我朝阳小王,后来叫我北京老王,后来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可卖的越来越少,我也老了,碰见谁都比我小,再出来卖也挺没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