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咱家我这一方的来历(第8/11页)

奶奶拿着家里最后一笔钱去买粮食,结果被带她去的人,大舅一个东北大学的同学给骗走了。骗术也很简单,那个人带奶奶去粮店,让奶奶在外边等,自己拿钱进去,从另一个门溜走了。

奶奶当时也就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在家也是娇生惯养,哪里有什么阅人经验,蒙她太容易了。

奶奶家有一张照片,是他们刚到北平在颐和园万寿山下拍的,奶奶穿着旗袍,一家人里个子最高,挺好看的。

你也见过奶奶年轻时的照片吧,确实很好看,大眼睛,高鼻梁,还有一头红头发。

奶奶一说谁好看都是大眼睛高鼻梁。我问她,你觉得马好看吗?

红头发容易白,我很小就看奶奶染发。一次撞见她刚洗过头,一头花白,以为不是自己妈。

这笔钱没了,奶奶一家人生活陷入绝境。仗还在打,越打越大,关里关外的交通断了,想回沈阳也回不去。

大约在这时,天津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儿是奶奶读奉天第一女子国民高等学校时要好的同学,知道奶奶是美人……下边没了。

总而言之,奶奶曾经为家人委屈了自己——能叫牺牲吗吃不准,你定——也没传说中那么自私像你我一样。

奶奶的自传中这段也没细节——没叙事——是论说文。她自称回忆录但所有人名都是假的连她自己在内,我不禁问她:您这是回忆录吗?她倒不是成心,是真没概念,隐去糟心事除了脸皮儿薄——她还文以载道呢潜意识里。她对此经历的不痛快,是藏在我姥姥她妈的一句治家格言——你一定也有印象——里表达出来的,她写道,她一直记着我姥姥对她说的话:女孩子要念书,自立。奶奶的自传中没有说谁坏话——怕得罪人我以为,老好人儿回忆大家伙就是这么个性质。

还是一九四九年,东北全境解放——台湾那边叫“沦陷”。平津战役、淮海战役已分别结束,整个华北成了共产党的天下,山东人东北人被湖南人湖北人领着饮马长江虎视浙江人,浙江人已然残了,史家讲:改朝换代——革故鼎新。多数人的命运将被改写,但确有少数个别人命运照常,我就听说过几位。(可见历史也不是万能的。)

姥姥一家回到了沈阳,奶奶借考大学离开了天津,还真考入长春的一所军医大学——教会学校改的刚刚。这既是上学也是参军是进步是革命没人敢拦当时——现在哪件事儿是没人敢拦的呢?

我以为这事对奶奶心理造成严重创伤虽然她坚不承认。过去对她那么疯狂工作没事也在医院待着七十了也不肯退休经常讽刺。对她总逼你的功课,动不动把姥姥那句名言挂在嘴边自诩一生就是这句话的写照十分反感,认为她是个缺乏情感被当时阶级伦理彻底洗脑的人——特别是爷爷血栓了之后,我对她照常上班几乎感到气愤。现在看来错怪了她,她其实是个病人。

奶奶曾经跟我说过,她那个年代一般女孩子就是家里有几个钱也大都身不由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那一班女同学,日本占领末期就有家里做主嫁给汉奸的。民主联军来了动员走一批。国民党进沈阳又被那些军官娶走一批。都是中学生,被有势力的男人带到不知天南地北去了。

她有个国文老师疑似中共地下人员,私下给她们传鲁迅和苏联的小说看,差点把她动员走。

她十六岁,回家跟姥姥说,被姥姥拦下了。姥姥说你跟那些大老爷们儿钻山沟能钻出什么好。可见她也天真过。她那个时代的人最绕不过去的词儿是“进步”。现在好点了听说,让落后了——你听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