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记(第2/2页)
至此,作为家的这幢房子真正成为一个孤岛,父母的相继去世使四个孩子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孤儿,与所谓正常社会完全隔离开来。倒是颇有点像霍尔顿理想中的麦田了。可实际的情况既没有成为理想的乌托邦,也没沦落到戈尔丁《蝇王》中那个人性之恶全面膨胀的孤岛。“我”正经历着成长之痛:长了满脸的粉刺的“我”自暴自弃之下不再洗澡洗手换衣服,沉溺于手淫中不能自拔。朱莉在母亲病中即已部分担负起母亲的职责,在母亲死后只得负起全责。苏则靠读书排遣时光,靠写日记倾吐心声。汤姆因为生得弱小,在学校受人欺负,在母亲去世前就想变个女生,母亲死后更是干脆想缩回到母亲的怀抱,做个奶娃娃——新任母亲当然就是朱莉。朱莉原本是个很“酷”的女孩子,都不怎么理人的,可在情势的发展之下逐渐成为一个负责、合格的母亲形象。这时,虽父母双亡,可这个家又暂时恢复了脆弱的平衡,朱莉是母亲,“我”虽“太自我中心”(苏的记录),不过至少在用水泥埋葬母亲的标志性事件中担当起了父亲的职责。
而就在此时,孤岛上出现了一个闯入者——朱莉的男朋友德里克,内在的暂时平衡因此被打破;而且,用水泥砌在铁柜子里的母亲的尸体开始散发出腐烂的臭气。内外交困之下,四个孤儿的处境更加艰难,窗外是创了纪录的酷热,可那个地窖——人的内心的隐喻,却让我们感觉阴寒刺骨,四个孤儿只能相互偎依在一起取暖:朱莉将地窖里的婴儿床搬到自己卧室的床边,汤姆正式成为襁褓中的婴儿;在闯入者德里克的压力下,朱莉反而转向“我”,并由此将整本小说的情节推向高潮——“我”和姐姐朱莉真正合二为一,真正成为父与母。这当然是“乱伦”,可“伦”是什么?是伦常,是社会规范,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又哪来的伦常,哪来的社会规范?高潮、高峰之后自然是退潮和断崖,这温暖的一瞬之后紧接着的就是警灯闪烁,透过窗帘刺进来。那个伦常、那个社会开始大举反攻了,这个孤岛也终于马上就要被彻底淹没。
这四个可怜的孩子就这么被抛掷在孤岛之上,他们为了不至于离散,犯下“惊世骇俗”的“罪行”,在这个广大的世界甚至茫茫的宇宙中(请注意书中亨特船长的插曲以及“我”为假托的狗起的名字:“科斯莫”[Cosmo——Cosmos]——“宇宙”)他们只能用自己的体温相互取暖。还要提醒读者的是,这个故事的叙述者只是个十五岁的男孩子,他只能按自己的观察和理解来讲述他面对以及认识的世界,没有一丝多愁善感,他没有一句伤痛之语,他就这么絮絮叨叨地把他知道的一切讲述出来,有很多东西他根本就不明白,也没想去弄明白(比如母亲到底得的什么病)。可正是这种平淡和“原生态”才更衬托出骨子里的悲哀。他正是小说大师亨利·詹姆斯所谓的“不可靠(或不完全)的叙述者”,他只能以自己的认识和理解来讲述,读者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发掘故事的真相,如此比照之下的效果才会愈发强烈和刻骨铭心。
“恐怖伊恩”从来不惮于发掘骇人听闻的黑暗中心,从不忌讳所谓的变态和禁忌,但他当然不是一个廉价的恐怖批发商,他的文字简洁而且优雅,他对人的生存状态的洞察和深挖使他笔下经常是“不洁”的题材具有了真正的人性深度。
冯涛
2010年11月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