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15/22页)

“他总是打我的头。”他用一种几近惊异的调子说。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汤姆正是那种招人欺负的孩子。他的个头在六岁的孩子里小了些,而且身子很弱。他面色苍白,有点招风耳,笑起来一副白痴相,而且黑色的头发在额前形成厚厚的偏分的刘海,更糟的是他小事上喜欢耍小聪明而且爱跟人分辩——操场上完美的受气包典型。

“告诉我是谁,”我说,把我的塌肩直了直,“我帮你收拾他。”我们在学校外头停下来,透过黑色的栏杆往里看。

“就是那个。”他最后说,指着一个小木棚的方向。那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比汤姆大个一两岁,红头发而且满脸雀斑。最卑鄙的那种,我暗想。我飞速穿过操场,伸出右手一把揪住他的翻领,左手卡住他的咽喉,砰砰地把他往棚子上撞,然后把他制在那儿动弹不得。他的脸哆嗦着而且像是鼓出来一块,我真想哈哈大笑,得意得不行。

“再碰我弟弟一指头,”我嘶声道,“我就把你两条腿给卸了。”然后我就走了。

当天下午是苏把汤姆从学校带回家的。他的衬衣一片片地挂在背上而且有只鞋子也不见了,半边脸又肿又红,一边的嘴角也破了。两个膝盖都擦伤了,小腿上是一道道干了的血痕。他的左手肿着而且一碰就疼,像是用脚给碾的。一进门,汤姆就发出一种怪异的动物般的嚎叫,马上要上楼。“不能让妈看到他这个样子,”朱莉叫道。我们就像一群猎狗扑向一只受伤的兔子一拥而上,把他带到楼下的浴室里并锁上了门。我们四个进去之后里面也就没多少空间了,在这个封闭的小空间里,汤姆的哭声简直震耳欲聋。朱莉、苏和我紧紧围住汤姆,给他脱衣服的时候不断吻他爱抚他。苏自己也快哭出来了。

“哦汤姆,”她一遍遍地说个没完,“我们可怜的小汤姆。”就在这个过程中,我还有心嫉妒我这个赤裸的小弟弟。朱莉坐在浴缸边上,汤姆就站在她两膝之间,在她用药棉给他擦脸时靠在她身上。她空下的那只手扶着他,手掌平贴着他的肚子,就在腹股沟上头。苏拿了块冷面巾敷在他擦伤的那只手上。

“是那个红毛干的?”我说。

“不是,”汤姆哭着道,“他一个朋友。”他被清理干净后就不再显得那么受伤了,那种戏剧感也就随之退潮。朱莉用一块浴巾把他裹好抱他上楼,苏和我先上去应付好母亲。她肯定听到了什么,因为她已经下了床而且穿上了晨衣,正准备下去呢。

“不过是在学校里打了一小架,”我们告诉她,“眼下已经都好了。”她又回到床上,这时朱莉就把汤姆安置在她身边。稍后,当我们围坐在床边聊着打架的事喝着茶时,汤姆仍然裹着那条浴巾,沉沉入睡。

有天晚上,晚饭后我们待在楼下,汤姆和母亲都已经睡了。当天母亲派朱莉去了趟汤姆的学校,跟他的班主任谈了汤姆受欺负的事,我们一直就是在聊这个。苏告诉朱莉和我她跟汤姆有过一次“怪异已极”的谈话。苏在卖关子,等着我们催她。

“他说了什么?”过了足有半分钟后我才疲倦地问。苏格格直笑。

“他跟我说过不许告诉别人的。”

“那你就别告诉了。”朱莉道,不过苏继续道:“他走进我的房间说:‘做个女孩感觉如何?’我就说:‘挺不错的,干吗问这个?’他就说他烦透了做男孩了,他现在想做个女孩。于是我就说:‘可你如果本来是个男孩就做不了女孩了,’而他说:‘不,我做得了,只要我想做就能做得了。’于是我又说:‘你干吗想做个女孩?’而他说:‘因为你要是个女孩就不会有人揍你了。’我告诉他有时候女孩也会挨打的,可他说:‘不,不会的,不会的。’这样一来我就说:‘可大家都知道你是个男孩,你又怎么变成女孩呢?’他说:‘我要穿条裙子而且把头发弄成你那样而且上女厕所。’于是我说他不能这么做,而他说他当然可以这么做,然后他又说不管怎样他都想做个女孩,他说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