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德 正(第14/45页)

在迷迷糊糊的睡意中,我能感觉到下了一场疾雨(密密的雨点打在芭蕉叶子上的飒飒声也让我感到安宁),不过,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后来,我又听到雪兰的奶奶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回去睡觉。因无人应答,老太太原本充满慈爱的叫喊声,终于转变为愤怒的咒骂和威胁(“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我要让你的屁股烂得能种菜!”)。不过,不管她怎么叫唤,雪兰似乎铁了心,躲在楼上一声不响。

我被雪兰奶奶的叫喊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心头不由得一紧,下意识地趴在一丛鸡冠花的背后。

我马上意识到,雪兰在楼上对她奶奶的呼喊充耳不闻,是有原因的。

我们是第二天凌晨离开那个院宅的。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我们经过那处爬满茑萝青藤的凉亭时,我看见圆桌边的四张石凳上,有两张铺着旧报纸。东边的天空朝霞欲燃,一条宝石般的曙光河流,浮现在树木的顶端。我不安地想到,这个清风拂面的黎明,究竟藏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二天我和同彬在磨笄山下遇到了金花。

当同彬得意地向她炫耀昨天的壮举时(“猜猜我们躲在哪儿?你和礼平昨晚一定找得很苦吧?”),金花提着满满一篮子番茄,也不搭理他,只顾笑着往前走。同彬追上她,问她有什么好笑的。金花终于决定告诉他真相:

“你们三个人都是傻瓜。不折不扣的傻瓜。傻得没法说。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四个。告诉你们,昨晚你们刚走,我哥哥就拉着我,立刻回家去睡大觉去了,一分钟、一秒钟都没耽搁。昨晚你们躲在桑树地里,一定被暴雨淋成落汤鸡了吧?”

同彬就是从那时决定与礼平绝交的。

很多年后的一个初秋,同彬来南京出差,我俩在邗桥镇一个肮脏的小酒馆里喝酒。说起礼平的近况,同彬仍为那晚的事感到愤愤不平,“礼平是属于那种既能把游戏变成阴谋,也能把阴谋变成游戏的人。今天的世界,正是人家的天下。”

在往后的岁月中,仿佛就像梦中注定了似的,我和雪兰将会再次回忆起这个七月的夜晚,搜寻黑暗中的吉光片羽,咀嚼着飞速向前的时间留给我们的隔世之感。如果说,那个传说中闹鬼的蕉雨山房,院中的假山、凉亭和一草一木,在回忆中已经呈现出全新的面貌和意义,也许仅仅是因为,在那个雷电交加的夏夜,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礼平当上猪倌后不到半年,他的事业就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赵锡光一改过去对堂哥的厌恶与不屑,逢人就夸他是一个有出息的好青年。礼平劁猪的名声,不仅让他的父亲自叹不如(用赵锡光先生文绉绉的话来说,叫做“有出蓝之概”),甚至完全盖过了公社兽医站大名鼎鼎的徐海靖。由于他刀法精纯,动作迅捷,劁猪取卵犹如探囊取物一般。绝大部分公猪在毫无痛苦、全无知觉的情况下,就被他割走了睾丸,模糊了性别。那些日子,礼平有一句口头禅,常常挂在嘴边。原话我记不太清楚了,大意是说,他如此好的刀法,只能施于畜生之身,简直是人才的浪费。

是啊,在一个没有了太监的年代,堂哥多少有点生不逢时。

若说起礼平在给母猪配种方面的一系列发明,更是令人瞠目结舌。他跟赵宝明做过一年的木匠,虽没有满师,却也略知鲁班之法。在他赶着公猪前往邻村配种的路上,手里总是挽着一个自制的折叠木架。在公猪扑向母猪的瞬间,这个木架即被迅速地放置在母猪的脊背与公猪的前蹄之间。这虽不能说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发明,但却极大地缓解了母猪在交配过程中所承受的巨大冲击力。如此一来,母猪们通常在一种安静、貌似愉悦的状况下,一动不动地完成交配。过去那种因交配导致母猪后腿骨折的事不再发生。后来,堂哥大概是觉得赶着公猪走村串巷,有点太过费事,就开始研究人工授精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