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的女人(第2/21页)
李湛云终于从荷花丛后面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两杯茶。高瘦的玻璃杯,里面的茶叶像一团葱翠的森林。妖冶。茂密。她对他礼貌的微笑,接过茶,捧在手里。灯光从茶叶缝隙里折到她手上,像灯笼里发出的光,一层闪着釉光的绿色。有些烫手,她把它放在了桌子上。白色的木桌上有一只很小的鱼缸,里面只游着一尾红色的金鱼。李湛云说,烫着了吧。她笑,不说话。李湛云还是穿着回来时的白色衬衣,没有换衣服,她今天穿的是一条黑色的丝质长裙。一黑一白,他们坐在桌子的两侧,看上去像两枚意味深长的棋子。
这个男人从一切表象上来分析还算不错的人选,斯文、干净、高大,有还算体面的职业,有房有车。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怪癖了。这是他们第三次约会。第一次,他请她吃饭。第二次,她回请他吃饭。到第三次,他主动说,要不去我家坐坐吧。她微笑,表示默许。心里却还是有些泛酸,他是要在和一个女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之前,成本要减少到最小化。这样,在感觉到不合适的时候就可以毫不心疼地换掉。不是心疼女人,是心疼钱。去他家里坐坐,多么好的借口,就是省不出饭钱也起码省下了一杯咖啡钱。
她看着车窗外冷笑,不说话。不过,去他家也好,她借此机会勘测一下这个男人最起码的居住条件。有房?那是什么样的房。看一间屋子的格调简直就是看男人里面穿的内衣,最能切到核里去。最重要的是,看看他有没有藏着什么怪癖。
因为她知道,最不可征服的不是别的,是一个人身上的怪癖。
其实她对男人的要求很简单,他只要具备一切典型的男性特征,没有变态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不反感女人,不讨厌身体和气味,不离群索居,不拒绝美食和手淫,不假装厌恶钱财与名誉,不盲目乐观也不无故悲观,不迷恋爱情也不否认爱的存在——他最好正常到如同艾滋病病毒一样不可战胜。她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正常男人。可是她到三十一岁的时候还是没有把自己嫁出去。她三十一岁也就罢了,偏偏,她是个三十一岁的博士,准确地说,是个三十一岁的女博士。在她的相亲史中,最悲惨的莫过于向男人隐瞒自己的学历,说自己是本科毕业。在婚猎市场上,她基本上处于弱势群体,后来自己觉悟了揭竿而起。但本质上,其实还是弱势群体。相亲男们惧女博士胜如惧虎。
李湛云喝了一口茶,咕咚一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听起来竟像什么东西落到了井里的回声。她知道了,他现在有些紧张。这让她有些高兴,就像是看着对手自己像雪一样先融化了。当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知道,他要开口了。她不看他,只盯着那尾鱼看。她杯子里的那团绿衬着这点游移的红,有些触目。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她不避开。她今天来就是为了被看的。她又在脑子里把身上的衣服细节回顾了一下,没有漏洞,绝对经得起推敲,每一处细节她都是不动声色地准备好的。和每一个男人约会前她都有要奔赴战场的感觉,紧张、恐惧、激动、热血沸腾,随时准备着干掉对方和被对方干掉。
还有,很深很深的厌倦。
所有约会的男人都像镜子,她从里面照出了他们要什么样的女人。他们不要一个博士,女博士,女人是用来给男人做饭洗衣上床的,不是让她每天在一个男人面前摆弄学问和人生观价值观的。过完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她狠下决心把那叫爱情的东西进行了抽筋剥皮,砍去了所有的繁文缛节,最后告诉自己剩下的一点核,爱情不过是使人软弱,使人充满占有欲望,变得不可理喻,最终靠低级的肉体关系结为契约,彻底失去自由的东西。那么为什么还一定要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