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长安(第2/22页)
撒谎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因为谎话的背后一定是一个秘密,就像那黑暗的山洞一样。她让自己避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时候,终究还是撞上去了。是她自己往上撞的,像一只嗜光的飞蛾,像一只嗜血的蚊子,不顾一切地要往上撞。是的,她愿意。因为她愿意。
张以平是她交往一年的男朋友,他们不在一个城市里工作,张以平在西安电视台做记者。四天前张以平忽然告诉她,他要赶个特稿,白天还有采访任务,所以晚上就得加班加点,他说这五天时间里,他们晚上不要电话联系了。第一天,她忍住了,第二天她也忍住了,第三天,她还是忍住了。但是到第四天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这第四天里,她忽然像被雪藏了三天刚刚醒过来一样,有一种异样的苏醒和屈辱。她是真的没有知觉吗?她就这样纵容自己装聋作哑下去?因为在理论上,她知道自己得装,装得越傻越好,装得像棵植物一样才好。可关键是,她是个人,她是个女人。就连装都是需要力气的,这前三天就把她的力气耗光了,就像走在半路上的车提前用光了汽油。于是,她装不下去了。
她抛锚了。
张以平最初对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晚上加班写稿,少联系,都是很寻常的理由。可是,在后来的三天里,在这没有了音讯的三天里,孟青提忽然感觉自己从一间熟悉的屋子里被抛出去了,旷野里独行的寂寞忽然让她觉得有哪里不对。一个人很忙的时候能忙到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吗?忙成了一堵铜墙铁壁?连插个短信插句话的空隙都没有?她是三十二岁,谈过三次不成功恋爱的女人,她会不明白这点常识吗?那就是,忙,永远是一种借口。在忙的下面一定另有真相。因为,一个人如果真的想做点什么,那就是忙死也能把时间挤出来。时间嘛,不过就是牙膏。然而,他真忙到了严丝合缝。
这疑虑在三天时间里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越攒越厚,她看不见它们,它们却像雪一样层层覆盖了她,把她砌成了冰雪的雕塑。她之所以选择了这第四天,是因为,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过了明天那就是不了了之了。他们又恢复联系,一切又和四天前天衣无缝地接起来了,可是,她就真的对这五天视而不见?就像它们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她知道,从理论上,她应该做一个聪明的女人。可是她饶不了自己,更饶不了这理论上的聪明。因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钉在规则与潜规则里的理论。
她当晚就订了第二天去西安的机票。订好机票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酣畅淋漓的快感。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离那真相越来越近了。她紧张而兴奋,以至于全身在瑟瑟发抖。就像,她是一个即将开赴前线的战士,战场上的一切都是未知的,生死未卜。
孟青提和张以平是同行,两个人是在一年前的一个记者招待会上认识的。当时的孟青提正处于感情完全空白期,三次恋爱一次谈得比一次伤。她从二十一岁开始恋爱,第一个男朋友为了科研事业出国了,出去了就不回来了。第二个男朋友让别的女人怀孕被迫结婚去了,他向她是这样解释的,就一次啊,就一次怎么就怀上了呢,怎么就那么准呢?他说他被赖上了,没办法。一年后就离婚了,离婚后居然还好意思和她诉苦,他和那女人实在没有什么感情,又没有任何了解,充其量就是个一夜情,却被生生绑到一起,婚后才发现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她真想骂他,你活该,还讲不讲一点责任,和人家做爱连个套子都懒得戴?第三个男朋友为了少奋斗二十年听从家里安排找了个比他大的富婆,就在他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居然还找到她猫哭耗子一般稀里哗啦地流了半天眼泪,还像个烈士一般说了句,今天天上就是下刀子我都要来看看你。当时真是被催眠了,居然陪着他哭到深夜。人家婚后足有三四个月蜜月都过了,她才独自从那悲伤里一点一点缓了过来,就像麻醉药的效力失去了,伤口便豁然露出来了,竟比原来还要血淋淋。原来就一吃软饭的骗子,居然还特意跑到她面前立了次贞节牌坊,以示节烈?婊子。这种豁然的苏醒简直让她恨透了这个男人。她不过想找个男人一起奋斗平起平坐,谁也不要高攀谁,嫌弃谁,有苦同吃,有难同当,结果,人家男人先她一步去了。富婆有房有车有婚史,他袖着两只手直接拎包入住。结个婚就少奋斗二十年,确实划算。很久以后她还一直在心里嘲讽着那个面目已经模糊的男人。同时她一直有羞耻感,这羞耻却是为自己的,自己竟和这样一个骗子加婊子抱头哭到半夜?简直就是一种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