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长安(第14/22页)

张以平不放,她也夺不过来。两个人就僵在了门口。这关系僵了一会儿之后就像水泥一样基本凝固住了,她看得出来,张以平确实是不想让她走。她便稍微放心了一点,如果张以平拦她拦得不够彻底,或者只是虚情假意一番,被她一用力就冲进了这茫茫夜色中,那她自己可怎么收场?总不能真的一个人半夜走回北京去。可是如果真的那样的话,也自有好处吧,起码他把她伤透了,她也就无路可走了,就只能狠下心来离开他,离得越远越好。可是,他不,他就像对那个女人不能绝情一样,对她也不能绝情。这倒比绝情更可恶些。她心里有了底,知道今晚自己是走不了了,便决定今晚一定要强硬到底,她今晚要把攒在她身体里的所有怨气都熨平熨展了。她凶狠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仇人一样,为什么不让我走。

因为我爱你啊,我是很爱你的。

你不是也这样爱别人吗,大半夜的打电话一打就是两个小时,你是不是都快相思成疾了。

现在你是我女朋友,别人都不是啊。

这妨碍你和别的女人联系吗?你还不是照样爱别的女人,和别的女人联系?

可是我最爱的是你啊。

那你就是说你有最爱的,有次爱的,有一般爱的,还有不太爱的,总之都是爱的,是不是?

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最爱的人是你,所以我要和你在一起,那我为什么没有和别的人在一起?

这妨碍你和别的女人联系吗?这妨碍你爱别的女人吗?

青提,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你那么脱俗,你告诉我人是要有自由的,是真正的自由,我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以为我不用多说你就能明白我。可是现在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就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告诉你,我俗透了,我就是这么喜欢争风吃醋,我就是不能忍受你这样爱了一个还嫌不够,还要再爱一个。

青提,我真的是很爱你的,你不要这样行不行。

不行,我就要这样,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现在就告诉我,你以后还和不和她联系了?难道你不和她联系会死吗?

我尽力吧。

张以平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和她说话了,他咣当一声把自己锁进了卫生间,不再出来了。她悲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进退两难。他已经失去耐心的样子,不会再来哄着她,拦着她。她这时候再走倒是没有人拦着她了,可是,这时候要是走了那就是白走了。而且这一走,她就再也不能回来了。那岂不是便宜了那个隐形的女人。不能。她决定让自己顺着台阶下去就算了,再追究下去就不是到底了,是直接就把底打破了。还是继续隐忍吧。忍字是谁发明的,真是天才,什么叫忍字心头一把刀,就是在说她。她无声地摘下了那顶红色的礼帽,像一个魔术师诡异的谢幕。她的眼睛一半如尘埃一般落在头发里,另一半如沉在水底一般汩汩地流着泪。

孟青提努力地摇摇欲坠地告诉自己,无视他,根本就不要把他当盘菜。这混乱到了没有任何章法的男人。可是她还是舍不得他,她还是不愿意离开他,难道真的爱一个人就是什么都可以原谅?她爱的究竟是他,还是她假想中的最后一次爱情?而她又为什么会有这假想中的最后一次爱情?她真的是为了去爱他,还是她想为自己赎罪,在她潜意识里,她三十岁以前的不忠诚就是她的原罪。原来,她从来就没有原谅过自己,从来就没有。她其实是日夜在经受着道德上和伦理上的煎烤,她非难自己,折磨自己,虐待自己,甚至让自己混乱得更彻底些。可是就是这样,她最后还是坚持着要告诉自己,她在本质上是一个传统道德的恪守者和守望者。虽然她在形式上走向了背叛,可是形式上的东西又能有多少是真的。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告诉张以平,所有形式上的东西她都可以不要,只要那一点点核里面的东西。她以为他在那一个瞬间就懂了她,所以她要对他涌泉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