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俄剪影[1](第9/11页)
这一相遇的结果,自然就是社会的野兽化。因为,最不具乌托邦色彩的就是正统的犹太人,甚至包括那些被解放的、世俗化的犹太人;他们也是最少金发的。创造新事物的一种方式就是铲除旧事物,新德国就是这样一项计划。一个无神论的、志在未来的“千年帝国”,只会将具有三千年历史的犹太教视为障碍和敌人。从编年史的角度来看,从伦理学和美学的角度来看,反犹主义的出现均可谓恰逢其时;其目标大于其手段,我甚至想说,也大于其靶子。这个目的恰恰就是历史,就是要按照德国的样式来重建世界;手段则是政治的。大约正是这些手段的具体性以及它们的靶子的具体性才使得目标不那么抽象了。对于一种思想而言,其受害者的引人注目之处正在于,后者会帮助这种思想获得致命的特征。
这里又出现一个问题:他们为何不逃走呢?他们没有逃走,这首先是因为,离去还是被同化的两难选择并不是一个新问题,直到不久之前,隔着一两代人,在一八七一年,这个问题通过犹太人的被解放似乎已得以解决。其次是因为,魏玛共和国的宪法还在继续发挥效用,它释放出的自由空气还滞留于他们的肺叶,也滞留于他们的口袋。第三是因为,纳粹在当时还被视为一种显而易见的怪物,一个主张重建的政党,他们的反犹行为也被看作艰难的重建工作的副产品,是他们锻炼肌肉的副产品。他们毕竟号称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那只身配纳粹标志的老鹰也会被当做一只外省凤凰。这三个原因中的任何一个原因都足以使人留守家园;而同化、从众的惰性更将他们聚拢了起来。我猜想,他们总的想法就是挤在一起,等到雨过天晴。
但历史不是一种自然力量,即便这仅仅是由于其代价通常都要高昂得多。与此相应,人们无法购买关于历史的保险。甚至连人们在长期被逐过程中产生出的忧虑也只是一笔可怜的保险费,它数目不足,至少对于德意志银行而言是不足的。历史决定论学说与得到教义支持的那种认为天意通常仁慈的精神氛围共同索要了一笔债务,而这笔债就只能用人的血肉来支付了。历史决定论自身会转化为大灭绝的决心;天意通常仁慈的观念则会转化为对纳粹冲锋队的耐心等待。少享受些文明的益处、成为一位游牧者不是更好吗?
逝者们或许会说“是的”,尽管我们无法确定这一点。活着的人们却肯定会高声喊道:“不!”后一种反应在伦理上的暧昧原本是可以搪塞过去的,若非由于它立足这样一个荒谬认识的话,即发生在第三帝国的一切都是独一无二的。并非如此。在德国持续了十二年的一切,在俄国则延续了七十年,所付出的代价,无论是犹太人还是非犹太人所付出的代价,则几乎高出五倍。对于革命的东亚诸国、柬埔寨、伊朗和乌干达等国而言,这样的比例似乎也不难形成,因为,在统计人的损失数量时,他们的种族属性是不起作用的。不过,如果说我不愿意延续这条思路,那是因为这相似过于醒目,令人不适,因为这样会过于轻易地犯下一个方法论错误,即将这种相似发展成为一个可被认可的证据,用以佐证之后的法则。
我想,历史的唯一法则就是偶然性。一个社会或一个人的生活越是规范,便会有越多的偶然性被排挤。这种情况持续得越长,便会积累起越多被忽略的偶然性,而在我看来,偶然性会索取自身权利的可能性也就越大。我们不应赋予某一抽象的思想以人的特质,但是,一位诗人曾经说过:“记住,火与冰/距温适之城/绝不超过一步;那座城/对两者都是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