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俄剪影[1](第3/11页)
如一位诗人所言,克利俄是时间的缪斯,而在时间之中没有任何事情会发生两次。或许,在这个关于历史的戏剧隐喻中最为有害的东西是,它会使人觉得自己就是一名观众,正坐在前排观看舞台上的演出,无论上演的是闹剧还是悲剧。即便这种情形真的会出现,那这本身就是一出悲剧,一出合谋犯罪的悲剧,也就是说,是一出伦理学方面的悲剧。但真相却是,历史永远不会和我们拉开距离。历史并不区分舞台和观众,观众常常不够多,因为凶杀几乎就是缺乏证人的同义词。请允许我更为完整地引用这位诗人、即温·休·奥登向克利俄发出的吁求:
克利俄,
时间的缪斯,由于她仁慈的沉默,
只有第一步才能被计数,
它永远可能成为凶手……[4]
由于任何事情只能在时间之中发生一次,我们为了理解所发生的事情,就必须站在牺牲者的一边,而不是幸存者或旁观者的一边。然而,历史就是一种旁观者的艺术,因为牺牲者的主要特征就是他们的沉默,凶杀剥夺了他们的言说能力。如果我们的诗人谈到了该隐和亚伯的故事,那么历史便从此成了该隐的版本[5]。我们提出这个如此极端的比喻,其原因就在于区分事实以及关于事实的阐释,我们在道出“历史”一词时往往会忽略这一区分。
这种忽略会使我们相信,我们能从历史那儿学到些什么,而且历史是有目的的,这一目的主要就是我们自身。无论我们如何钟爱因果关系和后见之明,这一假设都是骇人听闻的,因为它为许多缺席作出辩护,将其作为通向我们自身存在的一条道路。如果他们未被撞到一旁,我们的后见之明告诉我们,此刻坐在我们这张桌子旁的或许不是我们自己,而是其他一些人。那样的话,我们对历史的兴趣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性欲,或许还略带感激。
或许就是如此,而这样一种逻辑背后的道德观实在相当乏味;不过我们在这一方面从不贪吃(因为我们完全能接受我们前辈的消失,照此看来我们或许应将历史逐出人文学科,直接让它与自然科学各学科并列)。另一种选择就是去区分事实和描述,将每一个历史事件都看成克利俄在人间独特的现身,其现身之原因并非我们的形式逻辑,而是她本人的独断意志。在这种情形下会出现的一个缺陷就是,由于我们高度重视我们一贯采用的理性思维和线性思维,我们或许会惊慌失措,要么是作为伦理生物存在的我们会彻底崩溃,要么是(更有可能)我们会奔向笛卡尔式的固执。
这两种结局都不理想,都无法令人满意。我们不可能将历史视为一个为各种清晰规律所左右的理性过程,因为它时常过于偏爱血肉。同样不可能将它看作一种具有神秘目的和追求的非理性力量,原因也一样,即它是以我们人类为素材的。靶子无法接受子弹。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的自我保护本能发出了这样一声呼喊:“我们能对我们的年轻人说些什么呢?”我们是线性思维的产物,因此我们相信,无论是作为一种理性进程还是一种非理性力量,历史都是一条紧跟着未来的狗。线性思维无疑是自我保护本能的一种工具;在这一本能和我们的末世论偏好这两者的冲突中,获胜的永远是前者。这是一场皮洛士的胜利[6],但重要的是战斗本身,我们关于未来的观念其实就近乎于我们自己所处的当下之外延。因为我们知道,每一颗子弹都是从未来飞来的,未来为了自己的到来,不得不清除现实之障碍。这就是我们的历史观之内涵,这就是人们对阐释的偏爱总是胜过事实的原因,这也就是非理性版本总是被摈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