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2/3页)
“你们想,做娼妓的女人就没有灵魂吗?”
她为什么要问这句话?那些女人有没有灵魂的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而且以后也不会去想的。我觉得好笑就笑。
“也许是的,”许说,“在她们,钱比别的一切都重要。”
“呸!你根本就不懂女人的心,”她生气了。
谁才懂得女人的心?她们的心眼是那样多!女人是那样复杂的生物!
“我们都不懂,你说来给我们听听。你是女人,你的话当然可靠。”我故意激她,我要引她说话。
她把眼光射进我的眼睛。我看她的脸,那云雾并没有消散。没有灿烂的阳光,是秋天的云。秋天已经来了。
为什么秋天来得这么快?春天呢?难道春天就一去不返了吗?
“说起来话长,几天也说不完,反正你们不会懂。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小学时代的一个好朋友就在做娼妓。我知道她是很好的女人。”
“你现在怎么知道呢?人是时常变的。好人也未始不可以变坏,”许反驳道。
我忽然记起来了,许是叔本华、司特林堡一类的人。他憎恶女性,据说他曾经被女人抛弃过,但是他自己不承认。
“那个朋友的确是好人,她完全是因为父母的成见牺牲的。她最近还有信给我。”
这又是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情,她以前并没有告诉我。
那个朋友也许是一个好人,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瑢还有许多我所不知道的秘密,她并不告诉我。从前我以为自己得到了她的整个心,现在才知道并没有。
瑢和许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我的心里装满了妒忌,我妒忌那些她不让我知道的秘密。
迎面走来一些学生,一些女人。男人看见女人就做笑脸。我的心被妒忌咬得痛,我做不出笑脸了。
到了泉水边,许不肯走,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我们上去罢。”她向我看,她的话对我就象命令一样。
我们穿过石洞,见着石阶就走上去。她在前面,我跟着。她的脚步下得很快,我几乎赶不上了。
我们到了半山,前面似乎没有路了。在那个新建筑的士敏土的亭子前,我们立了一会儿。我先在石头上坐下来。
我慢慢地用手帕揩去额上的汗珠。
“你吃力罢,我倒不觉得什么!”她的脸上现出小孩似的得意的笑,银铃在晴明的春日响了。
春天,究竟是在春天啊!
我抬起发热的睑,去看蔚蓝的天,去迎自由的风。我的眼里却装满一对大眼睛和两道细长眉。那对大眼睛里充满着爱情,春天的爱情,南方的爱情。
“林,”她唤我。
我们的眼睛又一次对望着:那对大眼睛,那两道细长眉。但是表情变化得很快,春天,秋天,轮流地交替,在这样短的时间里。
“林,你还爱我吗,象从前那样?”她忽然问,声音象春夜吹的洞箫,阴云遮了眼睛,象是要落雨了。
春天的雨呢,秋天的雨呢,我不知道。我的心在颤动了。
话是我想问她的,她却先拿它来问我。我们的心原来是一样的心,但彼此都不知道。现在有机会剖出来给彼此看了。我却害怕,害怕会起什么雾遮掩了它们,使我们剖出来看的不是真心。
“瑢,我的性情,我的心,你是知道的。我不会说假话。我爱你,我比从前更爱你。”
我的声音抖着,我的心又急又怕,我的话说得不快。我害怕我的话会被她误解。
我的全身的血都冲到脸上来。我注意地望着她。
“动手呀!抱着她!把她抱起来,吻她,告诉她你的疑惑,你的痛苦。告诉她你要知道她的整个秘密。告诉她,她在这些日子里使你感受到的一切。”我觉得自己在心里这样地说话。
我的手抖得厉害,但是它们并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