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轩杂记(第3/5页)

还是个孩子的我,不像大人那样能区分自己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当时暗暗纳闷:该怎么做,才能让大人们多多夸奖我呢?

儿子松篁和我一样也很喜欢金鱼。冬天来了,我用粗草席包住鱼缸,直到来年春天都不让光线照进去。松篁可等不及了,时常来到走廊里的金鱼缸旁,扒开草席往里瞧。他见到喜爱的金鱼像寒鲤似的一动不动,就忧心忡忡起来。他用一截竹片沿着缝隙伸到鱼缸里,戳一戳金鱼,见金鱼游动了,他总算是放下心了。

我平静地告诉他:

“现在是冬天,金鱼正在睡觉呢。你把它们弄醒了,它们会因为睡眠不足死掉的……”

松篁还是个孩子,好像不理解金鱼在水中睡觉,一脸莫名其妙地说道:“可我很担心它们……”这么说着的他还是有点担忧,回头看了看鱼缸。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中国的古人如此吟诵。朋友来了,就要拿出家里现成的鱼肉、山珍由衷地招待一番。

所谓的款待,并不一定是将餐桌摆满山珍海味。主人们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前几天,我去拜访许久未见的茶人故知,这对老夫妇诚心诚意地欢迎我。

但是他们俩因为各自的欢迎方法引发了一段美妙的拌嘴吵架。

男主人主张:

“今天的客人不喜欢铺张浪费,你只要用咱们厨房里当季的食材做家常便饭就行。客人反而会很开心。”

而夫人却主张:

“你说得不对。这是久违的客人,应该盛情招待,多为她烧几道上好的饭菜。你别忘了‘御驰走’(2)写作乘马奔走者也。正因为如此四处奔走、采集食材,烧出一道道美味可口的菜肴,方可叫作‘御驰走’。”

两个人都心存善意,言语中流露出对我这个朋友的关怀。就在这个时刻,我出面充当调解员,劝说道:

“刚刚您二位所说的话,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款待,我已经心领了。现在我想喝一杯淡茶,喝完我就回家。”我将男主人所说的用现成食材做的粗茶淡饭和夫人主张的乘马奔走剥夺食材烹饪佳肴——心灵款待,都放在一杯淡茶里,十分感激地喝完,就跟他们告辞了。

芭蕉翁有一年走访金泽的城下町,当地众多的门人和俳句诗人为欢迎他的到来举办俳句会。芭蕉看见酒席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就规诫门人,说:我的门派里没有这样宴请的方法,如果你们想招待我,就请赐我一碗白粥和一片清香的腌菜吧。在回家路上我想起芭蕉翁的故事,久违地被这句话逗笑了。

在我七八岁,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我跟着母亲去建仁寺时,两足院的算卦先生给我算四柱。所谓四柱占卜就是从出生的年月日时辰来推算一个人的运势。

算卦先生查了查我的四柱,说:“哎呀,这个孩子的四柱真了不得,长大定会成名。”

我还记得母亲当时听了特别高兴连连低头道谢:“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我基本上只画女子画。

但是,我画画的时候,从不认为只要笔下的女子相貌漂亮就算画得好。

我希望自己的画不带一丝卑俗之感,就宛若清澈透明、芬芳四溢的珠玉。

也希望人们看过我的画后不起任何邪念,还希望哪怕是心存邪恶的人也能被我的画洗涤心灵……

以艺术济度他人。——画家应当有这样的自负。

内心不善良的人,也诞生不出好的艺术。

不论绘画、文学,还是其他领域的艺术家,这句话都同样受用。

自古以来,能诞生优秀艺术作品的艺术家没有一个是恶人。大家的人格都很高尚。

我的心愿是画出真正抵达真、善、美的极致的美人画。

我画的美人画,不仅仅是如实地描绘女子的外貌。在重视绘画写实性的同时,还想让人看到我对女性的美丽的追求和憧憬——这种心境就是我持续作画的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