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逃的母亲(第6/15页)
她的头耷拉着,目光低垂,仿佛追寻着面包屑的小鼠,一个破旧的皮革挎包背在肩膀上,塞得满满的,勒紧的包带磨损得很厉害。我从没见过这个包,这不是妈妈会买的东西。她的衣服和挎包一样,流露出种种破损的迹象,她的鞋子上满是擦痕,裤子的膝盖部位皱皱巴巴的,衬衫中间的一颗纽扣也不见了。曾经,妈妈对穿着打扮有着过分的苛求——适合去餐馆穿的,适合去剧院穿的,甚至去电影院也有专门的搭配。最滑稽的是,在工作的时候她也要穿着得体。要知道,当时她和爸爸正在北伦敦经营一家园艺种植中心,它坐落在一块T形的土地上,周围是些白色的大屋。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伦敦的土地还很便宜。工作时我的父亲身穿破牛仔裤、笨重的长靴和松垮垮的毛衣,嘴里叼着卷烟,而我妈妈则总是穿着笔挺的白衬衫,冬天搭配羊毛裤子,夏季则是棉布长裤。客户们都会注意到她那身一尘不染的办公室装,不明白她是如何保持整洁的,要知道她和老爸可是干着同样多的体力活。遇到有人问起时,她总是笑着耸耸肩,好像在说:我也不知道!其实这并不难猜,后面的屋子里总是备着替换的衣服。她告诉我,做生意全靠脸面,保持外表的光鲜靓丽是很重要的。
我任由她从我身边走过,想知道她是否会看见我。她明显比我们在4月分别的时候更瘦了,健康状况也大不如从前。她的裤子松松垮垮,看着就像套在一个木偶身上。她的身体仿佛没有了人体自然的曲线,就像一个粗略勾勒出来的人物形象,而不是真正的人。她那头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梳向脑后,看上去倒是平顺而光滑,但上面涂抹的不是发蜡或发胶,而是水。她一定是在下了飞机后去洗手间打扮了一下,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蓬头垢面。几个月不见,她曾经神采飞扬的面容苍老了许多,她的皮肤上也留下了遭受苦痛的印迹,她的脸颊上有一些黑色的斑点,眼袋也更为明显。对比之下,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亮了。绕过栏杆后,我下意识地没有去触碰她,我怕会弄疼她:
“妈妈。”
她惊恐地抬起头,当发现是我——她的儿子后,她的恐惧消失了。她得意地笑了:
“丹尼尔。”
她的语气非常熟悉,过去我让她感到骄傲时,她经常这么叫我——一种平静而热烈的幸福感。拥抱的时候,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上,分开后,她握住我的手,我趁机用拇指边缘偷偷地检查了她的手指。她的皮肤很粗糙,她的指甲没有被修剪过,呈锯齿状。她低声说:
“终于结束了。”
尽管身体有着令人担忧的变化,但很快她就证明了自己的思维依然敏锐。她发现了我身边的行李:
“那是什么?”
“爸爸昨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你住院了……”
她打断了我的话:
“别管它叫医院,那就是一家疯人院。他开车把我送到了疯人院,他说,那就是我应该待的地方。你知道吗,隔壁房间里的人像动物一样咆哮,然后他打电话给你,告诉你同样的事情,你妈妈疯了,是不是?”
我一时无言以对,发现自己对她尖刻的愤怒有些难以适从: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打算飞往瑞典。”
“这么说你是相信他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会这一套。”
“妈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不行,不能在这里说,这里到处都是人。我们必须从头开始,稳妥地处理这件事情,不能有任何贻误。所以拜托,先别问问题,好吗?还不是时候。”
她在说话时带着一种强烈的意愿,她的语气非常刻意,把每个音节都咬得极其清楚,却对每一处标点一带而过,她在竭尽所能地使句子连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