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入选信件文档编号006 但愿迷途未远,还能追回已逝的光阴(第2/2页)

你的画,你的“常在夜晚完成的收获”,世间有多少人在颂扬,用各种语言来赞美,“我再添什么是多余的”,我更敬重的,我更喜欢的是你的人性,你的为人,你的聪敏才智、幽默感,你的艺术与文章,是少见的。但真使我惊服的是你经过多少年来的磨难与世俗的试探,你保持下你在“一个明亮的小窗口下”的纯朴与直率。

大约任何有天赋、有真正成就的人,必须有纯真和质朴,否则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永玉,我是多么羡慕多么敬重你的朴实与坦率。你的真挚的热情使我惊异,使我感谢上天给人的多么可爱的赐予,多么可爱的品质。

我知道你不多,然即便那一次谈话,这一封长信,这一首长诗,我明白我现在想起的,是多么令人尊敬的一个人。

我终将有所求于你的。你引过的诗:“心在树上,你摘就是。”日后,我们会见面,我们将长谈,不仅是你说的“杂七杂八”的故事,更多谈谈你的一生,你的习惯、爱好,得意与失意,你的朋友、亲戚、师长、学生,你所厌恶的人,你所喜欢的人,你的苦难与欢乐。一句话,我多想知道你,明白你。当然,这要等你工作之余,你有兴致的时候。

我很想一直写下去,却我也感到自己唠叨了。

有一件事想告诉你,读了你的信,我告诉我的女儿李如茹到街上买一个大照相册来。她很快买到了,你的长信已经一页一页端正地放在照相册里。现在我可以随时翻,在我疲乏时,在我偶尔失去信心时,我将在你的信里看见了火辣辣的词句,它将促我拿起笔再写下去;在我想入歪道,又进入魔道,“为势位所误”时,我将清醒再写下去!

确实,我还有话可讲。我可以讲到半夜。但我的老婆说我不爱惜自己,刚病好,又扑在桌上写起没完了。

你的长信来时,我正上吐下泻,体虚气短。其实只是吃坏了。你的信给了我一股劲,我要活下去,健康地活下去,为了留下点东西给后代。但是目前这个剧本是庸俗的,可能下一个剧本要稍如意些。请问候你的夫人和那“两个年轻水手”,感谢你,我的朋友,我的永玉大师。

曹禺

一九八三年四月二日

(如本人已离京,可否转给他,或留在家里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