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2001年,汉江,波特兰,纽约(第11/12页)
左思安离开医疗救护点,她的大脑接近空白状态,没有任何成形的思绪,头重脚轻地走着,一个多小时以后,她发现自己居然转回到了学校。
这时所有在校的学生都在一起观看着电视新闻,布什总统神情凝重地宣布美国遭受了恐怖袭击。所有人都沉默着,仍然陷在震惊与恐惧之中无法自拔。
有人注意到了她:“天哪,难道你在现场?”
同学纷纷围了上来,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只含糊地点点头,匆忙回了房间,Linda还没回来。她拿起电话拨打高翔的手机,始终无法接通,呆立一会儿,她走进浴室,镜子里是一张面目全非的黑乎乎的面孔,她稍微一动头发,上面沾的碎玻璃和灰尘便簌簌抖落一地,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响声。
她全身颤抖,无法自控地缩成了一团。然而她马上便振作起来,控制住了自己,匆忙淋浴,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割破的小伤口不计其数,在水流冲刷下火辣辣得痛。她顾不上处理,换衣服出来,决定去高翔以前租住的中央公园附近的公寓看看。
曼哈顿所有的地铁、桥梁与隧道都已经关闭,也不可能叫到出租车,左思安只能步行前往。
这一天的纽约异样安静,路人都惊恐不安,匆匆而行,一度喧嚣躁动的城市仿佛硬生生停止运转。不必回头,左思安也知道,世贸方向仍旧冒着浓烟。她顺着百老汇和第七大道,向中央公园方向走着。她早已体力透支,全身麻木,双脚好像早已经不属于自己。走到公寓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她在那座公寓对面的那家咖啡馆坐下,要了一杯咖啡,一直看着窗外。
两个小时后,服务生抱歉地过来对她说,店里要打烊,他们要回去陪家人。
她结账出来,鼓足勇气走到马路对面的公寓,问公寓管理员,这里是否住了一家东方人:一位中年女士、一个年轻男人和一名四五岁的小男孩,管理员摇头:“你说的那家人我有印象,不过他们半年前就退租走了。”
她想,他这次过来,并没打算长住,大概是找酒店住下了。她只得拖着脚步慢慢步行回学校宿舍,Linda告诉她:“你男朋友一直在这里等你,刚走不久。他叫你回来以后给他打电话。”
她的一口气这才松懈下来,并没有打电话,而是瘫倒在自己的床上。
是时候该结束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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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高翔再度过来,神情焦急,一把便抱住了左思安。左思安木然站着,隔了一会儿,她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
“昨天世贸突然被撞,我马上赶到咖啡馆去找你,他们说你没有去上班。我妈妈带着孩子,看到新闻十分害怕,一再打我电话,我只好赶回酒店去安慰他们。后来我来学校找你,你一直没回来。你去哪里了?”
左思安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对不起,高翔,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离开纽约回波特兰了。”
高翔震惊地看着她:“为什么?”
“我不想继续留在这座城市,我对读的会计专业也没有兴趣,最重要的是,我厌倦了排在你家人后面,更不想再听你提起你母亲和你儿子,我们分手吧,再不要见面了。”
“小安,我明白你受了惊吓,我很抱歉没有陪在你身边。你需要放松,等我安排我母亲带着孩子做完检查后回国,一定好好陪你一段时间。”
左思安并不擅长讲狠话,对着高翔,更是无法做到决绝。然而她已经下了决心,不想再留一点儿退路了。她看着高翔的眼睛,平静地说:“我再不需要更多时间了,高翔。我承认我对你有感情,可是跟你在一起,我并不快乐。每一次看到你,我都会想到某些我宁可永远忘记的事情。继续下去,我永远也不可能得到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