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赫斯的眼睛(第9/10页)
我和她躺在了这里。
这里很好,与天空只有一层瓦片相隔,雨打在瓦片上就仿佛打在身上,晴天的时候,会有鸽子降落在屋顶,爪子在瓦片上滑动的声音清晰无比,她说:“比雨还要好听。”
在这狭小空间,我和她紧紧相拥,有时父母会听到头顶的响动,母亲说:“是老鼠吧?”父亲说:“可能是燕子安窝。”我和她捂着嘴,才没有笑出声来。
我从没有如此漫长地和女人相拥,血液与骨骼都在分裂,即将演变成一个新奇物种。在深沉的甜蜜感中,我问出了一个困扰许久的问题,你怎么会知道博尔赫斯?
她说,她的行业是古老的行业,唐朝供奉观世音,宋代供奉吕洞宾,五六年前,不知行业中的哪一个人何种缘故读到了博尔赫斯,心灵极为震撼,从此广为宣说,博尔赫斯就成了她们供奉的第三个人。
我问,是不是因为博尔赫斯写的“鲜亮头发”?她摇摇头,说她并没有看过博尔赫斯的作品,在行业中流传的只是博尔赫斯的传记。
这个出生在动荡南美的人,他的生活,并没有他的小说般惨烈诡秘,他有着博学文雅的祖辈,从未被金钱困扰,一生在母亲身边,饱受宠爱,毕业于最好的学校,工作于图书馆,完全与生活脱节,获得了无尽的悠闲时光。
行业中最早看到他的人,之所以心灵震撼,因为他的生活是她从小的向往,那是一个淑女的生活。这篇博尔赫斯的传记,在她同行姐妹心中,犹如西方极乐世界对一个佛教徒的意义,将一个女人的理想描绘得具体周详。
但博尔赫斯为什么会写下那么多的诡秘故事?很快我俩就知道了答案,藏了十几天后,我和她的心理出现了幽闭症患者的迹象,对我们所逃离的外界,感到越来越深的恐惧。
骨感女子开始衰竭,在我的怀抱中骨骼松软。对她将死的预感,折磨得我两脚反复摩擦,终于碰到一块凉物。
那是块石头,镶嵌在瓦片间隙,显现出武器的光芒。一百五十年前,世祖躲藏到此,带一块石头的理由只能是,这是他令马受惊的工具。
我用双脚夹出了这块石头,让它落在肚腹,一把握在手中。如同所有的神兵利器,它蕴含着巨大力量,令我的指节不住颤抖。我对她说:“走,咱们什么也不怕,到外面去。”
站在熙攘的街头,享受着落日的宁静,她凹陷的肌肉血流加速,渐渐摆脱我的搀扶,挺立起脊骨。她的康复,令我产生巨大狂喜,此时远远走来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在马路对面站成一排,正是我见过一次的那几条大汉。
她说:“我得走了。”
我:“我还欠你多少钱?”她:“算了。多得数不清了。”她过了马路,走到那伙人中间,与他们手挽手迎着落日向西而去,我大喊一声:“你们都是鞋油厂长派来的吧?”那伙人一脸困惑,她帮他们回答了一句:“傻瓜!”
他们的身影模糊在马路的灰色中,在光天化日下神秘地消失。我呆呆地看着,许久后方想起手中还有块石头。这块石头,非同小可,一百五十年前世祖扔出它,发生了上海诞生这一巨大的历史事件。
我扔出了它,等待着山河巨变,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它飞出二十米,摔在地上,招来一个骑自行车人的叫骂:“你干吗呢!”它滚了滚便不动了,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我的情况很好。回到家,活在父母身边,越来越热衷文化,买了许多书,用一只左眼疯狂阅读,如博尔赫斯般博学——这便是我的生活目标。
在深夜时分,父亲时常会悄然离家,每听到关门声,我都有一种想跟随而出的冲动,但每次都制止了自己,也许他去的地方便有她——我的骨感女子。
父亲后来出了事,在过马路时,一辆经过的翻斗车遥控失灵,将整车的石子倒在父亲身上。据目击者讲,无数石子像乒乓球一样在五十米范围的马路蹦跳,这宏大的场面,令父亲壮烈得像一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