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悲观者无处可去(第8/11页)
我爸爸说,一个好工种很重要。比如钳工吧,平时修修厂里的水泵,下班能在街口摆个自行车摊,替人修车打气,把一天的饭钱挣回来;再比如电工和管工,可以顺便做做装修,时不时赚点外快。这些都是技术工种,简称技工。
我心想,技工,听起来离妓女也不远了。
我爸爸分析说,万一去不了化工职大,做个技工也不错啊,一个八级钳工的待遇相当于高级工程师,或者是副教授。这么一说,我就把技工和妓女区分开了,技工是有工资劳保的,妓女没有,也不可能享受副教授的待遇。
我问他:"怎么样才能成为八级钳工?"
他说:"至少得干三十年吧,什么机器都会修,还要懂英语。"
我说:"爸爸,还是换一个吧,做电工呢?八级电工?"
我爸爸想了想说:"我还从来没见过八级电工。"
我听了这话,就再也不想跟他讨论什么工种问题了。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记不得是哪一天了,台风挟裹着稀疏的雨点经过戴城,被打落的梧桐树叶软塌塌的贴在路面上。我骑了半个小时的自行车,绕过城东的公路,拐进一条沿河的石子路,来到糖精厂。街上阒无人迹,全世界像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赶路,风声蹿进我耳中,然后听见轰轰的巨啸,把风声盖过了,那是化工厂的锅炉房在放蒸汽。我看见两扇铁丝编成的大门,旁边还有一扇小门供自行车出入。水泥柱子上挂着一块惨白的木板,上有一串宋体字:戴城糖精厂。
很多年以后,我带着张小尹去看我的化工厂。我们坐上出租车,沿着城东的公路走,在有河的地方拐弯,我让司机停车,对张小尹说:"你陪我一起走过去吧。"
我经常会梦到那条河,宽阔的河,有很多运送化工原料的货船在水面上航行,突突的马达声很像一幕摇滚音乐会的开场,但要是听久了,会觉得这声音很无聊。我的梦里没有马达声,只有货船无声地驶过。
如果你不知道化工厂在哪里,只需要沿着河往前走,街道只能容两辆卡车通过,往前走就是一个丁字型的河汊,有一座建造于五十年前的桥,笨拙地横跨过河流。过了桥能看到远处有一座高大的烟囱,这就是化工厂无字的纪念碑。它有时候冒着黑沉沉的烟,把天空涂抹成废墟,有时候则非常安静,肃穆地指向那些路过的浮云。
我和张小尹去的那天是周末,工厂休息,否则在这里能看到很多穿工作服的人走来走去,他们都是化工厂的工人。
张小尹说:"这个破厂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这可不是个破厂,这是戴城著名的国有企业,有两三千号工人,生产糖精、甲醛、化肥和胶水。如果它倒闭了,社会上就会多出两千多个下岗工人,他们去摆香烟摊,就会把整条马路都堵住,他们去贩水产,就会把全城的水产市场都搅乱,假如他们什么都不干,你也得在街道里给他们准备五六百桌麻将。我这还没把退休工人计算在内,因为他们本来就在打麻将。
我对张小尹说,从前,这家化工厂的效益可好呢。过年的时候,厂里会发各种各样的年货,有时候发鱼,都是两尺多长的大鱼。工人们把鱼挂在自行车龙头上,一哄出厂,下班的路上就有两千辆自行车都挂着鱼,场面非常壮观。兄弟单位的人看见了就说:"哎呀,你们糖精厂的效益真好,发这么大的鱼。"戴城是个小地方,发鱼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厂里的人扛着鱼回家,非常自豪,这些自豪的人之中,有一个就是我。我妈把鱼切了,烹炒煎炸,烧出很多味道来。这时邻居就会赞扬我:"小路厂里发鱼了,效益真好。小路真有出息。"我妈于是也很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