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城堡》译者后记(第3/7页)

《布谷鸟叫的那一瞬间》、《天堂里的对话》等等的残雪初期小说,充满了那样“奇迹”般的体验和盼望它来临的期待。她说“对我来说,灵感不是一闪念,而是我总在灵感之中”。在“一种强烈的意境”中追随比自己先行的语言的那种诗一般的创作,给她带来了无限的喜悦。毫不吝惜地将已知的自己让位给潜在的不可知的自己,这种全新的意境对作家残雪来说是绝对的要求。只有超越日常意识,超越自己的意图所表现出来的东西,才是她真正想要写的东西。她断言:“知道要写什么而写出来的作品是庸俗的作品”。渐渐她开始随时能够进到她自己叫做“入定”的那种强烈境界中。可是这种虽然确实是在自己的内部产生,但却比自己先行,有时不花半年时间就不能追赶上的小说,深深地使作为读者的残雪感到困惑。

像池内纪氏在《卡夫卡的写法》中指出的那样,卡夫卡也承认对他来说是为数极少的得意之作的《判决》是变成了与自己的意图完全“不同的东西”,而且他也在日记中写到,除了“肉体和灵魂像这样完全解放”的写法之外,自己不能再用别的方式写了。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的小说不可思议,埋头于解谜,给恋人菲丽丝的信中这样写道:

你在《审判》中发现什么意思吗?就是说发现直接的、合理的、有脈络的意思吗?我没有发现,里面的事也不能作任何说明。但是,其中有许多奇妙的事情。请看姓名!……Georg与Franz是相同的字数,“Bendeman”是由bende与man构成……Felice和Frieda是相同的字数,而且具有同样的姓名头字母……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当然那都是后来我才发现的。

对于“要写什么?”这种根本性的了解都不可能的小说,在那里面浮现出来的内在的奇妙他人的存在,似乎越发让作家成为了自身小说的近乎狂热的热情读者,也就是和其他的读者一样没有任何特权,但是对谜的发现和对它解读的欲望要比一般人更强,即使花了多少年,也想要追上作者的那种读者。卡夫卡从《判决》脱稿直至去世的十二年之间,一直寻找“直接的、合理的、有脈络的意思”,但不能肯定是否找到了。然而至少残雪恐怕是作为自己小说的最热心读者,经过十多年的体验,在自己小说中找到了它的意思,而且确信了两件事。一是她的小说确实可以“追上”,能够合理性地解释;二是对它的了解是多么不容易的。

面对听众老早就离去的电话筒,一个大发明者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当残雪写《思想汇报》这篇长篇小说时,她这样说到:“到现在为止,虽然有对自己的小说感兴趣,给予理解的读者,但是真的有理解自己现在写的东西和将来要写的东西的读者吗?也许在不断写作下去的过程中,读者会逐渐减少,最终会变得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理解啊。只有作者理解的文学究竟是什么?”读了卡夫卡,并被他震撼,从而拿起笔不停地写到那天的残雪,当时所拥有的忧虑,不知道与曾经委托了马尔克斯·布莱德(Max Brod)在自己死后将作品烧掉的卡夫卡的心境相通到什么样的程度。但是清楚的是,对于能不断突破用语言能讲述的世界局限的诗人作家来说,读者不断减少,自己有可能成为最后一个读者的窘境,原本就不能避免。残雪是以最激烈的形式体验到了它的一位作家。然而,对她来说却留下了充分挽救自己作品的时间和方法。

残雪说:她想要亲自进行评论的直接契机有两个。其一是与我本人有关,说起来难为情,残雪作品译者我写的一篇小评论,其二是他哥哥的评论集的出版发行。初期的小说的绚丽形象乱舞发展成了她所说的无色彩的“罗哩罗嗦”的语言的乱舞后几年,在几乎听不到对新作的像样反响的时候,我强烈地被她的题为《痕》的小说所吸引。在翻译过程中,感到长久笼罩着的雾散开了,一位艺术家成为自身作品的最后的仅有的一个审判者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了。当我将对这篇作品的题为《吃苹果的特权》的小评论寄给她时,她的欣喜也使我惊讶。她给我写来了热情洋溢的回信,“这样我只有继续写下去。”对我的解读显示了全面赞同之意,并且在两本书上做为序言刊登了我写的评论。残雪确实强烈地寻求读者的反应,渴望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