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纸上生活 归来去(第2/2页)
这年的年末,他两个儿子,大的十八岁,小的十六岁,从煤矿跑到我家来。一问是把叔叔给打了。叔叔从煤矿回来见饭没做,又见她睡在床上,也不管她是不是发了高烧,随手拿起铲子拍过去。这次,一贯沉默的她尖叫起来。两个儿子在堂屋闻声冲了进去,把叔叔一把推倒在地,为什么打我妈?为什么打我妈?一顿拳脚打得叔叔起不来身。打完后,两人觉得后怕。她让两个儿子快跑。他们就跑到我家来了。叔叔随后两个小时撵到,高高瘦瘦的个子还穿着未换洗的工服,上面是凌乱的脚印,额头还在流血,头发纠成一团。两个畜生在哪里?在哪里?他们早让妈妈带到另外一个亲戚家去了,此时爸爸上前稳住他。谈话中,隐隐能看到叔叔的工服下藏着一把斧头。正说着,她歪歪斜斜的赶过来,她脸上一括括起着皱纹,整个身子肉都给枯干了,像一只离开水的虾子,进门就摔了一跤。叔叔回头看着她。你养的好儿子!你养的好儿子!他过来一脚待要踹过去,爸爸死命拉住。你打我,莫打我儿。你回去我给你做饭,莫打我儿。是我错,莫打我儿。莫打我儿。
两个儿子给叔叔磕头谢罪后的几年,各自成亲。一家人还清了债务,又从煤矿搬回来。她却逐渐下不了床。给叔叔做饭洗衣服换成了两个儿媳妇。跟着妈妈去探望她时,她像是变成一个浑身散发恶臭的小女孩,身子缩了又缩,才四十几岁的人脸却是老年人的。妈妈问她好,她看了半天已经不认得了。她怔怔地望着窗外晾晒的衣服,哼哼地说着儿媳妇给老头洗的衣服不干净,老头要骂的。自己又动不得,这儿疼,那儿疼,浑身都疼。妈妈又说着宽慰的话。此时兵儿和媳妇进来,给她送晚上的饭菜。她吃了几口,说菜有点淡。兵儿横眼瞪着媳妇。我怎么说,叫你多放盐的,你就不听。媳妇低头咕哝了几句要辩解。只听得拍桌子轰的一声,房间里的人都给吓了一跳。你再犟嘴,我打死你!声音是从她的小儿子嘴里一粒一粒吐出来的。歪靠在枕头上的她,突然慌张地坐起来。我错了,我错了,你打我,莫打我儿,莫打我儿。